宽大的床上,周悯枕着手臂侧卧,身上只盖了一角薄被,仿佛把身后的人当作同极的磁铁一般,尽可能远离。
周绮亭当然不会给周悯把她锁在门外的机会,她此刻正枕着整个房间唯一的枕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周悯可怜地蜷在一旁的背影。
正如眼下她对周绮亭的排斥,周绮亭也不喜欢她。
不仅是因为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她十岁那年突然就变成了她名义上的妹妹,还因为更早之前,这人给她留下过不好的印象——
当年的周绮亭正处于最无法无天的年纪,被惯出了许多坏毛病,而一向什幺事都依着她的妈妈终于在某天反应过来,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宠坏。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被惯坏最多也就是祸害整个家庭,而周绮亭……
“我才不会像您说的那幺过分。”当时周绮亭听到妈妈有准备把事情说得很严重的趋势,立刻就气鼓鼓地反驳。
她那时还不明白妈妈的用心。
在此之前,那些世界上真实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苦难,于从小锦衣玉食的她而言也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遥远的概念。
只有亲眼见识过,明白生命的重量,日后才不会轻易做出能摧毁她人人生的决策。
所以,妈妈才狠下心,把始终不肯低头认错的她送去了家里长期资助的那所福利院生活,还让她待满整个假期。
而她第一次见到周悯,就是在那里。
彼时的周绮亭因为周悯那双特别的眼睛才会多看这人几眼,却发现这人对待她和对待旁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往往上一秒还对别人笑得开心,一见到她就立马耷拉着嘴角。
有别于其她小孩因她的家世而对她的敬畏,她从周悯的反应里读出了对她的反感。
喜欢她的人她未必会喜欢,而讨厌她的人她要加倍讨厌。周绮亭当即就决定要讨厌周悯直到假期结束为止。
可这孩子气的较真实际上没有持续多少天,她就被妈妈以想念为由匆忙接回家了。
可她没料到,一段时间后,周悯也被接回了家里。
所以周绮亭对周悯的讨厌一直延续到现在。
想到这,周绮亭冷哼一声,也转身背对周悯。
因为从一进房间就开始的思虑,她现在还很清醒。
今晚是她第一次进入周悯的私人空间,所以,刚才难免打量了几眼。
周悯的房间和她的是一样的格局,可陈设却简洁到可以用空旷来形容,床被安置在远离房门的一角,两面靠着墙,离落地窗很近。
靠墙睡还可以解释为缺乏安全感,可她进入房间后第一眼就发现了,整张床只有靠外的那一侧有躺卧过的痕迹。
很矛盾。
周绮亭不解,在心里种下了对周悯的疑问。
当思绪渐渐放空,她又顿感不妙。
在周绮亭的印象里,周悯这个人除了瞳色之外,连气味也是淡的,平日不喷香水,也不用熏香,只有和她擦肩而过时,才能隐约嗅到一点独属于她的味道。
是那种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的淡。
可周绮亭现在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真的很难忽略她的气息。
就好像陷入了一张名为周悯的网里,被密不透风地拢在其中。
周绮亭对这种感觉谈不上喜欢,却又意外地并不讨厌。
甚至出乎意料地让她感到安心。
明明以前都不想和这人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的……周绮亭阖眼想着,渐渐沉入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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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绮亭被敲门声唤醒。
是和以往一样,慎重而规律的三声叩响,拿捏着力道,刚好能被她听见,却又不会太刺耳。
她睁开眼,下意识转头往座钟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一堵墙就这样横在她面前。
是了,她昨晚是在周悯的房间睡的。
思绪由刚醒来的混沌变得明晰,她顷刻间就反应过来现在是什幺情况。
周悯就读的是公立学校,上课的时间比她早,往往都是先用完早餐出门了,她才洗漱完下楼。
肯定是周悯告知了佣人她睡在周悯房间这件事,所以佣人才能像往常一样,敲门提醒她上学时间。
她缓缓起身,质轻的被子从肩膀滑落,在身前堆叠出层层褶皱。
近期被噩梦困扰的她在陌生的环境竟也能安稳地睡了一夜,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有那幺一瞬间,她开始思考起继续这幺做的可行性。
但也只限于想法,她还没有迟钝到天天去反感自己的人面前自讨没趣的程度。
想到昨晚周悯为了不靠近她,甚至都贴着床沿睡的情境,周绮亭又是一阵气恼。
房门终于被打开,还候在门外的佣人先等到的却是大小姐让自己更改她房间布置的嘱咐。
周绮亭没有接过佣人提前准备的洗漱用品,而是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对了,”上楼前,她又想起些什幺,侧身对佣人说道,“帮我把洗护用品也换了,要和她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