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应声,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褪了色,淡得像冬日河流上的薄霜雪,底下沉着未化的冰。
蜡烛的火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爆裂,冻结的河流不会有波澜。
科迪莉亚终于再次听见美修斯的声音,他娓娓道来那般。
“我在大都会有一间实验室,是我自己的。”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膝盖上,“里面有一些我导师留下来的东西,也有一些是我自己的,我用它们做研究。”
“什幺研究?”
“和你刚才读到的东西一样,魔力回路的观测,不同种族之间的魔力结构对比,以及能量转化的效率。”
“用活体?”
“用活体。”
美修斯的视线压在她眼睛上,科迪莉亚没有躲,反而加重了那分重量。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抵着。
她慢慢地说,“你现在是在问我,我是不是反对你做这种事?”
美修斯纠正道,“我在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正在读的这些书、你正在抄的这些知识,全部来自于这种实验——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科迪莉亚垂下眼睑,视线拂过那一行行密密匝匝的文字。羊皮纸页的边缘已经卷曲了,墨迹有一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一缕不安分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颤动。
“我读过一本关于蒸汽机发展的历史书,书里写早期的蒸汽机经常爆炸,死了很多人。”
“但后来的安全阀、压力表,都是在那些爆炸之后才被发明出来的。”
她再次回望对面,泰然自若。
“那些死掉的人,不仅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其他层面,不能说他们的死是‘必要的’。”
“仅我个人而言,生命是一种很美丽的存在,愚弄生命的行为我认为是一种罪孽。”
“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冒险使用那些不安全的机器,蒸汽机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美修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静静倾听着她的声音。
“你问我觉不觉得恶心,我的回答是——我不觉得。”
“因为如果被切开的是一具尸体,那它已经是死的了。如果被切开的是活的,那就要看切开它之后能得到什幺。”
美修斯问了她没有直接回答的关键,“任何代价都可以接受?”
少女垂坠的发丝轻轻晃动,“嗯哼,是要看我愿不愿意支付这个代价。”
古籍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玻璃上晃动了一下。
美修斯的眼尾先于嘴角柔和了下来。最后,所有都融化成一个无奈的弧度,挂在唇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刚才说,代价不是支付的,是匹配的。如果一个人想要得到不寻常的东西,他就必须付出不寻常的代价。”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比如说,一个人想要理解魔法的本质,但他天生没有魔力。那他该怎幺研究魔法?”
科迪莉亚没有急着回答,认真想了想,每每在考试中遇到一道没有见过的题,她都需要先确认题目的边界。
“用他者的魔力来研究。”
美修斯的眉毛动了一下,继续探听下一个回答,“如果那个人没有魔力,他就无法直接感知魔法。”
清亮的声音仿佛溪水一样,自然地流进了两人间的安静空隙里。
“但他可以观察有魔力的人,测量魔力输出,记录施法过程,解剖身体,看魔力回路到底长在哪里。”
“那如果他观察不到呢?”
“那就改造工具,制造更精密的仪器。”
在科迪莉亚的回答落下时候,美修斯立马接上自己的声音,不让这里落入沉静。
“如果仪器也测不到?”
科迪莉亚停顿了一下,只短暂的稍稍思考了这个问题。对她而言,仪器有着一定的权威,如果连权威都无法……
她没有经验,凭借着合理的逻辑去回答。“那就改造观察对象,把魔力回路放大,让它变得可以被测量。”
美修斯他摇了摇头,鼻息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很大胆。”
他走回桌前坐了下来,把《活体魔力回路的观测记录》从她面前拿起来,翻到某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人体轮廓,从颈部到腰椎,沿着脊柱画了一条粗线。线的两侧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像树根一样扎进四肢和脏器。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批注。
“魔力量不足以支撑观测时,可通过外部注入方式增强回路可见性。”
“注入物建议选用高魔力密度种族的血液或脊髓液。”
科迪莉亚把这行批注读了两遍,“你导师写的?”
“我写的,大三的时候。”
科迪莉亚擡起头看着他。
美修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彬彬有礼的样子。
“你现在还在做这个实验吗?”科迪莉亚问。
美修斯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回包里,拿出了另一本笔记。
那本蓝色硬皮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编号——LR-047。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这是我正在做的实验,”他说,“关于魔力回路在不同种族之间的差异性。我目前收集了七种种族的样本数据,但还缺一些。”
“哪些?”
“龙族和各种混血。”
“混血?大陆上的亚人族那幺多,就算再怎幺不去计算排列组合,也都超过了两只手的指头。”
美修斯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个人生并不相似的人在某一程度上带着一份默契。
科迪莉亚感觉到了那目光里的重量,一种邀请。
他在邀请她进入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而她站在入口处,脚下的路延伸向一片她看不到底的黑暗。
“你为什幺要告诉我这些?”
未知对科迪莉亚来说从来不是恐惧,应该照亮它。如果无法照亮,那就用手触摸,像阅读盲文那样把它们拼凑完整。
美修斯把笔记本收回去,拉上帆布包的抽绳,站起来穿上外套,“因为你是一个端正的孩子,在我看来这很可贵。”
“明日下午,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古籍室。”
他走到门口,微微偏过头,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古籍室的墙壁上看着像一扇半开的门,“我会带一些精灵语的咒语译本,你可能会觉得有意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科迪莉亚坐在那儿,桌上还摊着《阿卡玛补遗》的最后一页,烛火把羊皮纸照成了暖黄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