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黄,鲜血淋漓,从客栈的楼板上往下滴落。
有人用细细的嗓子冷笑道:“温大人,可是全身无力了?”
腰刀出鞘,手却无力再举起来,那碗曹公公亲手递过来的烧刀子,有毒。
温书意横立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其实喉咙口堵着一口血将喷未喷。
堂下全是折断的钢刀利剑,风从门窗破口呼呼地灌入,吹得一地狼藉作响,两人长袍猎猎。
谁也没有动。
夜色缓缓,六月的骄阳褪去火热,空气中弥漫着血气蒸腾的腥味,吹拂到人脸上微微的麻痒。
客栈半开不开的门被一脚踹开,猛烈的强风似刀光斩入,两人的长袍纷纷扬扬,呼啦呼啦两声,只片刻,温书意就在曹百慎眼前不见了踪影。
不及曹百慎惊呼,堂下倒是有人先尖叫了起来。
“杀人啦!有强盗!”正是先前踹开客栈门的人。
飞镖出手,那转身要逃的人被曹百慎钉在了客栈门上,镖钉在他破烂的肩袖上,将他半个身体提挂起来,原来是个熟人。
“小子。”曹百慎笑道,“不想死就快点过来。”
那人一手拔开肩袖上的铁镖,夺门而逃。
又是一个飞镖,将门和人一块儿钉到墙壁上,曹百慎失去了耐心,镖擦着肩膀钉进去,鲜血冒了出来,那人总算是能听得到曹百慎说话了,他哆哆嗦嗦结结巴巴道:“大啊阿啊阿啊阿啊……爷呃呃呃呃呃~~”
曹百慎瞧见他求饶样,冷哼道:“臭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人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来一颗碎银,万般不舍地献过头顶,蹦一个字带一个哭腔:“大~~爷~~请~~笑~~纳~~”
曹百慎见他真没认出自己,喝道:“小子,这点碎银子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先过来,再帮大爷看看路。”
那人连忙将银子塞回怀里,一手拔开铁镖,一手摁住肩膀上冒血的伤口,呲牙咧嘴地慢慢往前走。
客栈的二楼,温书意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下起了雪,细白的脖颈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不断往下淌,汇聚成线,一滴又一滴,身体的潮热永无止尽。
楼下的脚步声也越靠越近,偏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急匆匆传来。
客栈的门早就不像样子了,屋外的人大咧咧地走进来,正是个相貌平平的道人。
那道人哈哈大笑道:“小二,快快斟碗酒来!”
曹百慎的目光越过道人的肩旁往后看,见并没有人跟着,眼睛一瞪道:“吕方。”
吕方每走一步浑身就哗啦啦响,仔细看才看到原来他浑身上下挂满了铁锁链。
“这屋子真是好脏。”吕方捡起板凳,打打袖子裤腿的灰尘,慢慢坐下来。
小小的客栈,两人一上一下,目光对峙着,那楼梯上的少年悄默默往楼下退。
热气从心口往外扑,亵衣湿透,温书意使劲眨眨眼,眼前的白褪去几分,能看到楼梯上的少年,是阿吉,是边疆口为她指路的放羊少年阿吉。
曹百慎对着阿吉喊说:“不许走!”
吕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阿吉,出声道:“去给道爷拿酒来,我看谁敢阻拦你!”
阿吉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苦着个脏兮兮的脸,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
这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冷月的黄光照进来,冰冰凉凉朦朦胧胧,飞镖和锁链同时飞出。
银光一闪而过,客栈的一地狼藉颤动,屋外轰隆隆惊雷声响,群马撒开四蹄,猛冲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桌椅板凳从楼上被丢下来,一切混乱得像是地在动山在摇,突然——
“快抓住她!”曹百慎急尖的嗓音冲破混乱。
八仙桌上站着个人,腰刀锋利出鞘,将飞镖格挡开来。
众人见她一手拉住靠在楼梯杆上的少年,一手用钢刀在潮涌般的暗器里划出一条大道。
“阿吉,阿吉。”温书意言语不成句。
阿吉拉着她,两人飞也似地落在了一匹骏马上,刚挽缰绳,马嘶鸣人直立。
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刺了过来。
剑气阴寒,难避一分。
几十支火把晃动,人影憧憧,温书意的眼前又是一白,她的手紧紧抓住阿吉的手。
阿吉猛拉缰绳,劲腰急转,抓着温书意的手,搂住自己,然后一手抽出她腰间的宝剑。
大雨瓢泼,蹄声笃笃,温书意起初还能听声辨位,以刀法回击,慢慢耳边只剩下风雨声,追杀她的人似乎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再接着,她听不到一点声音。
“姑娘?”阿吉先下马,再去扶她。
两人浑身都是血和泥,阿吉用手指擦她眉目,再唤她:“姑娘,看得见我吗?”
温书意即不摇头也不点头,她的手自始至终总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或他的腰或他的衣角。
难以相信一日之前,两人不过第一次见面。
“阿吉,你……”温书意每说一个字,喉咙口就迸出一些血,直到一口血喷了出来,她的声音也没有了。
欢喜相,巫蛊至毒。
从失去五感到毒发身亡,片刻之间。
阿吉不知道,阿吉只知道,这个很好看的女人,昨天给了他一片金叶子,他的心就不停地在想她。
于是,他玩着那片金叶子,下意识地跟踪着这个女人和她的商队进了沙漠,越走越远,走到他为她指路的客栈,他远远偷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阿吉将她抱到自己的帐篷里,放到羊皮床毯上,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找来找去,他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肯定是被师弟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