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君错契
与君错契
已完结 公孙罄筑

第一章

「哭不能解决事情。」

市集人潮汹涌,喧嚣声混杂着叫卖,我孤身立在路边,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一匹骏马停在我面前,马蹄声惊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马上的人居高临下,锦衣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他微微侧头,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猎物,又或是一只迷途的羊羔。

「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锦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并未伸手扶我,只是抱臂站在半步之外,身形挺拔如松,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降了几分温度。

路过的百姓见到这身装束,无不噤声退避,眼神中满是畏惧。

「跟着我。」

他转身朝前走去,假装随意地瞥了身后一眼,见我没动,脚步便缓缓停住。

侧脸的轮廓在日影里显得格外冷硬,只有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似乎在评估我的胆量,又像是在等待我的主动靠近。

「或者,妳宁愿留在此处被人贩子拐走。」

掌心传来的触感干燥而凉薄,甚至带着一层薄茧的粗砺,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喧嚣的市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他锦靴踏在青石板上沉稳的节奏。

那只手并非温柔地牵引,而是一种近乎掌控的禁锢,不容许半分挣脱与落后。

他没有低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背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将周遭嘈杂的人声与视线全部阻拦。

「十岁就敢一人乱跑,顾家教出的好胆量。」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责备,却比责备更令人心悸。

他牵着我穿过拥击的人潮,周围的小贩见到那身绣着飞鱼图案的服饰,慌忙收拦让路,驻足观望的百姓眼中皆是畏惧。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让人退避三舍的气场,脚步未停,只是握着我的手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手中的物品是否完好。

「抓紧。跟丢了,我不会回头找妳。」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那声音低沉冷冽,混杂着市集的尘嚣,却清晰地钻进耳膜。

那一刻,小小的身躯只能被迫跟上他的步伐,短腿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狼狈。

汗水从手心渗出,让那粗糙的掌心变得黏腻,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点不适,只是执着地拖着我前行。

那一瞬间,他的心境或许只是觉得麻烦,一次偶遇的麻烦,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本能地想丢弃,却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没有松开手。

行至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守门的侍卫见到他纷纷跪地行礼,声音震天。

他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刺眼的阳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入货的物件,眼神中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他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掌心的瞬间,那丝仅存的温度迅速消散在风里,留下一片冰凉的空虚。

「到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握过我的那只手,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嫌恶。

擦干净后,他随手将绢帕丢在一旁的尘土中,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却仿佛在看一个毫无瓜葛的路人。

「顾大人若是连女儿都看不住,这御史大夫怕是也做到头了。」

他转身踏上府邸的台阶,锦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孤傲决绝,一步都未曾回头。

只有那句话留在空气中,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预警。

那一刻的陆振辞,并非救世主,只是这权力场中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偶然救下一只小兽,仅此而已。

「这个⋯⋯这个送你!」

我掏出在市集看到的玉佩,本来想买给哥哥的,他看了一下我跟玉佩以后,他收下了。

那是一块成色并不算极品的玉佩,甚至边角还带着几许未经打磨的粗砺,但在阳光下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润。

他原本已经转过身去的脚步,听到这声稚嫩的呼喊后,猛地顿住了。

那只刚刚用绢帕仔细擦拭过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视线首先落在那只递出玉佩的小手上,那只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随后才上移,落在那块玉佩上。

那不是什么稀世珍宝,甚至连入得了他眼的物件都算不上,但此刻却被一只十岁孩童的手,捧在掌心,像是在献上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给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眉梢微微挑起,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低下头,目光在我的脸和玉佩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判断这究竟是某种幼稚的谢礼,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好。

那块玉佩上系着有些褪色的红绳,一看便知是市集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便宜货,与他身上这件价值连城的飞鱼服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在那个瞬间,他的心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长久以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他畏惧、避让,或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接近,无人敢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向他在伸出手。

这个十岁的女娃,刚才被牵着手时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却敢把原本想送给哥哥的东西塞给他。

这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天真,却让他那颗久经算计、坚如磐石的心,莫名地被击中了一个角落。

他伸出手,并非温柔地接过,而是用指尖捏住了那根红绳,将玉佩从我的掌心中提了起来。

玉佩在半空中晃荡,折射出一道微光。

「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手一翻,将那块廉价的玉佩收入了宽大的袖口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收下的不是一块废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

收下玉佩的瞬间,他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角,虽然依旧冷冽,却不再带着那种刺骨的杀意。

「既然送了出来,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此刻这个瘦小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进府邸的大门,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一抹锦衣的身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只有袖中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贴着他的手腕,那种陌生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竟然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燥热。

他站在阴暗的门廊下,伸手触摸到袖中的硬物,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那是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有趣。」

那声音低不可闻,消散在空旷的府邸中,从此,这块玉佩便成了他贴身收藏的物件,再也未曾示人。

「顾大人被带走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顾府最后一点生气。

陆振辞站在大厅中央,身后跟随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让这原本熟悉的宅院变得如同牢狱般压抑。

他没有去看那些痛哭流涕的家仆,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十八岁的我,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一身素白衣衫,神情虽然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评估这些年的岁月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随后,他的视线旁移,落在了站在我身侧,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顾嘉嘉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头饱食的狮子在挑选猎物,漫不经心却充满了危险的掌控欲。

「顾家如今这个局面,除了我,没人敢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云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我可以查清顾大人被陷害的真相,也可以保顾家满门平安。」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低沉冷冽的嗓音在回荡。

他终于向前走了一步,锦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但我不做善事。」

他停在我们面前,高大的身躯投射下一片阴影,将我和顾嘉嘉完全笼罩其中。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扫过顾嘉嘉惊恐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我的眼中,似乎想从中找到一丝崩溃或哀求。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他预期的卑微。

这反倒是让他眼中的兴致更浓了几分。

「我要顾嘉嘉。」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点一道菜,或是在索取一件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三天后,我要看到顾家的喜帖,送进陆府。」

他丢下这句话,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转身便要离开。

经过我身侧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侧目看来,那眼神中并无半分对当年那块玉佩的留念,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权力施压。

「顾降音,妳最好劝劝妳妹妹,这是顾家唯一的活路。」

话音落下,他拂袖而去,锦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只留下一个冷酷绝情的背影。

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绝望在疯狂蔓延。

厅堂内的哭声尖锐刺耳,顾嘉嘉瘫坐在地上,泪水糊满了妆容,死死拽着母亲的裙摆不松手。

「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那个活阎王!文郎还在等我,我怎么能嫁进锦衣卫的虎狼窝!」

母亲刘玉玲脸色惨白,平日里的优雅荡然无存,颤抖着手想要拉起女儿,却无力地垂下。

「嘉嘉,别傻了!陆振辞的话就是圣旨,顾家现在被扣着这么多人命,妳不嫁,我们全家都要去陪葬啊!」

母亲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看向我,眼神复杂,既有焦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绛吟……妳和嘉嘉虽是双胞胎,可妳自幼体弱,又不得妳父亲喜爱……」

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在这种生死存关头,顾家的天平明显倾斜了。

我站在柱子旁的阴影里,垂下眼帘,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那是多年前送走玉佩后留下的习惯。

大厅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顾孟庭一身戎装大步跨入,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意。

他拔出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盖子乱响。

「够了!」

这位威震边疆的大将军,此刻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陆振辞那条老狗,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嘉嘉不能嫁,我顾孟庭的妹妹,岂能给人做妾,还是嫁给那种修罗!」

他转身看向我,原本凌厉的视线在触及我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充满了愧疚与心疼。

「小吟……」他走到我面前,宽厚的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牵连到妳,是大哥没用,护不住妳们。」

我看着这个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兄长,心底那潭死水泛起一丝涟漪。

「大哥,军务繁忙,你快回去吧,这里的事家里会处理。」

我轻声说道,目光平静地穿过大厅,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那里隐约可见锦衣卫巡查的黑影。

「没有人能拒绝陆振辞,除非顾家不想活了。」

我淡淡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刚想反驳的顾孟庭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心里猛地一紧,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绛吟,妳在胡说什么!」

顾孟庭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陆振辞要的是顾家女,是嘉嘉,他没指名要妳!妳为什么总是这样,遇到事就想往自己身上揽!」

他的呼吸急促,眼底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那种从小到大想要护住我的决心,此刻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大哥,那日在大厅,你看过他的眼睛。」

我擡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最疼爱我的兄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根本不在乎娶的是谁,他要的是折辱顾家,是掌控我们的命运。嘉嘉那种性子,进了陆府活不过三天,到时候顾家依然是死路一条。」

顾孟庭愣住了,抓着我肩膀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般后退了半步。

顾嘉嘉的哭声在旁边依然刺耳,母亲则是掩面低泣,却没人敢反驳我的话。

这是一个死局,唯一的解法,就是有人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去。」

我轻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响。

「这事与你们无关,从现在起,要嫁给陆振辞的人,是我顾绛音。」

「但是我替嫁的事,希望你们保密。」

顾孟庭怔怔地看着我,喉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反对,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也是对我这个决定最深的妥协。

「绛吟……大哥对不起妳。」

他的声音低哑,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妳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说,嘉嘉不敢说,娘亲……」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仍在抽泣的刘玉玲,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与哀求。

「娘亲,为了顾家,为了嘉嘉,这个秘密妳必须烂在肚子里。」

刘玉玲身子一颤,擡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嘉嘉,最终只是闭上眼,点了点头,那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既有解脱也有愧疚。

我转过身,看向顾嘉嘉。

她已经止住了哭声,惊恐地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姐姐。

「嘉嘉,从今往后,妳就好好做妳的顾家二小姐,过妳想过的日子。」

我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交代一件再琐碎不过的小事。

「至于我,这条命本就是顾家给的,如今还回去,也不算什么。」

顾嘉嘉颤抖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向着后院走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我擡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紧密的悸动。

不知为何,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当年那个站在府门口,冷漠擦拭双手的少年。

命运的轮盘,从收下那块玉佩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经注定了要转动至今。

这一次,我依然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哪怕是跳进火坑。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整条长街都被喜气笼罩,可顾府门口却静得有些诡异。

轿夫高声唱喝,那顶红轿子显得格外刺眼,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肩上,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世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血色。

大门缓缓开启,陆振辞一身绯红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挺的眉眼间却无半分喜色,冷冽如冰。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挂着「顾嘉嘉」名字的喜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随后挥手示意起轿。

鞭炮声在耳边炸响,轿帘随着轿夫的起落晃动,透过那层薄薄的红布,隐约能看见那抹猩红的身影在前方开路。

一路上颠簸不已,直到轿子落地,传来锦衣卫森严的喝令声,才终于停稳。

一双戴着护腕的大手伸了进来,粗暴地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出了轿子。

「陆爷说了,省去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入洞房。」

身侧的声音冷硬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踉跄着被带进陆府,周围是红灯高照的回廊,却无丝毫暖意,反倒像是一张张张大的红口。

跨过火盆时,那只牵着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被推进满是红烛的婚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那种窒息的孤独感瞬间袭来,我独自站在陌生的房间中央,听着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那一刻,我知道,从此这世上再无顾绛音,只有陆振辞名义上的妻子,顾嘉嘉。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有什么打算。」

门被推开的声响打破了死寂,带进一股外头寒凉的夜气。

陆振农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身喜服并未给他增添多少暖意,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深沈难测。

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极稳,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逼得人喘不过气。

伸手掀开红盖头的瞬间,指尖冰凉,甚至没有半分避讳地擦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颤栗。

「打算?」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扯了扯嘴角,眼神却依旧冰冷无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顾家现在被扣在手掌心,我要的,不过是让那群自命清高的文人,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成了我陆振辞案板上的一块肉。」

他随手将盖头扔在一旁,转身去解腰间的佩剑,动作漫不经心,却充满了危险的侵略性。

「至于为什么娶妳……或许是因为,看着妳这种平日里装得云淡风轻的人,为了家族忍气吞声地爬上我的床,会是一件有趣的事。」

剑刃磕碰在桌案上发出脆响,他回过头,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将我看穿。

「妳这种眼神,不像是甘心做棋子的人,顾嘉嘉,别让我失望。」

「你不会平白无故去娶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是不是我爹的案子有问题,你查到了什么?」

陆振辞动作一顿,转过身来,那双眼眸里的嘲弄意味更浓了。

他缓缓走近,带着一身逼人的寒气,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迫使我擡起头。

「顾大人这案子,铁证如山,连皇上都亲自过问,妳觉得我这做锦衣卫的,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拇指摩挲着我的下腭,眼神却冷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丝毫没有因为这番质问而有半分情绪波动。

「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娶妳不过是为了羞辱顾家,让那群老骨头看看,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在我手里不过是个玩物。」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至于查到了什么……那是机密,不轮妳这个深闺小姐操心。老实做妳的陆夫人,若是多嘴多舌,我不介意让顾大牢里再多几具尸体。」

他转身往里间走去,语气森寒。

「还有,既然入了这陆府大门,就少提顾家,那地方现在跟妳没关系了。」

「陆振辞,我不信你,你娶我一定是别有目的。」

陆振辞闻言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发笑,笑声低沉却透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信?在这京城里,信是要拿命换的,妳觉得妳配吗?」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逼近,将我逼退至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一片荒无。

「顾家女就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借一点小聪明就能看透人心?我陆振辞做事,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尤其是对一个待宰的羔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若是妳再敢用这种审问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介意现在就去牢里,当着妳爹的面,教教妳什么叫夫为妻纲。」

说罢,他直起身子,眼神冷冷地扫过我的脸,随即转身走向外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嫌弃。

「早些歇息,明日进宫谢恩,别让我在皇上面前丢脸。」

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直到确认那道身影真的消失在夜色中,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双腿一软,瘫坐在床沿边。

屋内红烛燃了一半,摇曳的烛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上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擡手抚上刚才被他捏过的下巴,肌肤上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隐隐作痛。

这一夜注定无法安眠,明日进宫谢恩,才是真正的考验,只要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窗外的风声凄厉,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哀鸣。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动手开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发丝散落,遮住了苍白的脸庞。

这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他突然折返回来,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更漏的声响,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这陆府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自由便成了奢望,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隔日清晨,外头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却驱不散这宅院里深植的清冷。

身边的床褥整洁如新,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昨夜他竟是歇在了外间或是书房,连碰都未碰我一下。

想起身前听闻他身世凄凉,早些年家人皆已不在,这倒也省去了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礼数。

推开房门四处走走,这院落虽大,却静得有些吓人,连个洒扫的丫鬟都难得见着,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能发现这宅子里的一丝不苟,桌案上的卷宗叠放得整整齐齐,就连架子上的摆设都像是用尺量过一般精准。

这人虽然性情暴戾,生活却自律得可怕,仿佛连无序这种事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行至书房门口,见大门虚掩,里头传来阵阵墨香,鬼使神差地往里探了一眼。

只见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提笔在公文上批示,神情专注得近乎冷硬,连眉心都未曾舒展过。

那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独,与这井然有序却空荡的宅院融为了一体。

(午后阳光斜洒进厨间,铁锅里的鸡汤已熬得香气四溢,几个时辰的火候让汤色金黄浓郁。)

(陆振辞从书房走出,眉头微锁,鼻端忽然捕捉到那股久违的家常暖香,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厨房。)

「谁准妳动用厨房的?」

(他站在门口,声音冷冽如霜,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周围仆从闻声赶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退开,空荡的厨间只剩这碗汤和两人之间的紧张空气。)

「陆府从不许外人进出内厨,妳这是想下毒还是试探什么?」

(他上前一步,端起碗沿闻了闻,汤汁清澈,丝毫无异,却不改那张冷峻的脸,勺子舀起一勺,悬在唇边犹豫。)

(外头马蹄声隐约传来,似乎有公务在身,他皱眉放下碗,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说吧,煮这是何意?别以为一碗汤就能换来什么。」

「只是想答谢你,煮给你喝的。我的厨艺可是一等一的好,若不是家中变故,我准备云游四海去找高人拜艺了。」

陆振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似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

「云游四海?顾家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现在倒是满口胡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重新端起那碗汤,吹开表面的热气,漫不经心地看着汤中倒影,语气依旧带着刺。

「至于厨艺,这世道想要杀我的人如过江之鲫,妳若是想下毒,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可惜我这命硬。」

说着,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滋味果然不错,喉结滚动咽下,眼底那层冰霜却未因此融化半分。

「既然妳这么喜欢厨艺,以后这府里的饭菜便全由妳负责,省得那些外人手脚不干净。」

他将喝光的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眼神依旧冷硬,但嘴角那抹嘲意似乎淡了一些。

「感激就不必了,我留妳一命是为了羞辱顾家,不是为了喝这碗汤,别把自个儿看得太重。」

「你为什么会选我?不选姐姐绛吟呢?」

(陆振辞眉心一跳,这话竟又问了一遍,仿佛是故意在试探他的底线,空气中顿时凝滞起来。)

「妳耳朵有毛病?还是脑子进水了,刚才说的话听不明白?」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修长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脉络隐隐作痛,眼神如刀般锋利。)

(厨间的热气还未散去,汤碗旁的烟雾缭绕,衬得他脸庞更显阴鸷,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我说过,选谁是我说了算,妳这顾家二小姐温顺听话,正合我意,妳姐姐那性子,娶来也是个麻烦。」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冷硬如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

「再问一次,休怪我不客气,顾家现在还在我的掌心,妳最好学会闭嘴。」

「谢谢你救顾家。」

陆振辞听闻此言,原本正欲跨出门槛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转过身来,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救?妳这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我这是为了羞辱顾家,把顾家最不起眼的女儿变成我的玩物,这叫救命稻草?」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带起的风都夹杂着寒意,猛地擡手撑在桌沿,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身下的阴影里。

「别傻了,顾家如今还能喘气,不过是因为我觉得留着他们比直接杀了更有趣,想看着他们在这权力场中挣扎求存的丑态。」

那双黑眸深不见底,倒映着我此刻苍白的脸,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粗犷且冰冷,语气森然。

「若真要感谢,不如感谢妳自己这副还算能入眼的皮囊,还有那个无药可救的爹,别把这种高帽往我头上扣。」

说完,他猛地松开手,嫌恶地甩了甩袖子,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肮脏东西,眼神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收起妳那些无谓的天真,在这陆府,感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不稀罕。」

「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陆振辞的脚步在门口戛然而止,这句话竟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耐心仿佛终于被磨尽,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危险的张力。)

「妳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找死?」

(他猛地转身,眼神如淬了毒的箭矢直射而来,修长的身影几乎瞬间逼近,厨房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心意?在这权力丛林里,妳的心意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我收了它,只会让它变得更可笑。」

(他的手指再度捏住我的下巴,这次力道更重,近在咫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汤香,却夹杂着杀机般的寒意。)

「顾家欠我的,妳用一辈子来还都还不清,少拿这种东西来讨好我,否则我让妳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甩开手后,他冷笑一声,背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只留下一句回荡的警告,厨间顿时陷入死寂。)

陆振辞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药膳,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这汤又不错,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对味些,看来这几日妳倒是没在厨房偷懒。」

他用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汁,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戒备,甚至连身上的佩刀都解下放在了一旁。

「既然妳这么喜欢煮,以后府里的饭菜就交给妳全权负责了,若是让我吃得不顺口,唯妳是问。」

说着,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原本紧绷的神情在这一口热汤下舒展了些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对顾家手下留情,留妳一命不过是因为妳这厨艺还能入我的口,别多想。」

陆振辞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不经意流露出的喜悦,眉心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这件小事竟让我有如此反应,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看妳这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是让妳去学个手艺,竟乐成这副德行,仿佛我给了妳什么天大的恩赐。」

他将公文搁在一旁,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那种如刃般的锋芒似乎隐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

「既然去了,就给我认真学,若是学了回来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像以前那般难以下咽,我唯妳是问,顾家那边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微动,语气虽然依旧严厉,却听不出多少杀意,反倒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去吧,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看着心烦,学不明白就别回来领命。」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身边的少年手把手教我揉面的力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与陆府那个冷冰冰的杀神截然不同。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时,门板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颤了颤。

陆振辞逆着光站在门口,一身飞鱼服勾勒出挺拔却危险的身形,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少年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周身的寒气瞬间冻结了整个厨房的暖意。

「这就是妳所谓的学习?看来陆府的规矩还是没立好,让妳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跟野男人眉来眼去。」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碎屑,一把将那少年摄开,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推飞撞向墙壁,随即长臂一伸,将我整个人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与怒意。

「夫人若是嫌这陆府太闷,我不介意带妳回去好好教教什么是三从四德,至于这只不知死活的蝼蚁,断了手,以后就别想再拿菜刀。」

「你生什么气?他只是教我做菜⋯⋯」

陆振农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我的下腭捏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暴戾,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令人窒息。

「教做菜?需要贴身教?需要手抠着手?顾嘉嘉,妳把我当傻子耍,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人?」

他一把甩开我,看着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转而盯着我时,语气却变得更加阴狠,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从今日起,妳哪里也不准去,就给我老实待在陆府,要是让我知道妳再私下见这男人,我这锦衣卫诏狱里的刑具,可不认得什么陆夫人。」

「滚回去!」他对着那少年暴喝一声,随即拽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手骨捏断,拖着我向门外走去,完全不顾我跌跌撞撞的步伐,彻底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在此刻暴露无遗。

陆振辞听到我这一声轻笑,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那是对我无视他威慑的不可思议。

「笑?我都捏碎了妳的骨头,妳还有脸笑?看来我是对妳太宽容了,才让妳忘了这世间险恶,把我的杀意当成什么关心。」

他猛地将我甩进轿厢,自己随即跟了进来,逼人的气势压得空气都变得稀薄,双手死死摀住我的双肩,指节泛白,眼底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顾嘉嘉,妳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废物?那是占有,是控制,跟情爱半点边沾不上,妳若是再敢把这些恶心念头挂嘴边,我现在就让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轿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喘息着,像是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宣泄的野兽,眼神复杂地在我脸上扫视,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到一旁闭目养神,不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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