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几年,千手族长宅邸还试图对蓟展示温情的一面。
佛间偶尔会出现在庭院边缘,用审视一件上等兵器的目光扫过蓟。他给出的命令是绝对的:充足的肉食、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以及学习摞成山的医疗卷轴。在这种几乎是催熟的供养下,蓟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有悖于门阀审美的发育。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废墟里的幼崽。由于常年在严苛的要求下疯狂打磨体术,她的骨架被长得很快,肩膀变得平直且宽厚,那是为了在承受重击时能稳如磐石。板间偶尔送来的漂亮和服,蓟换上一次后被厚重的布料束缚得迈不开步子。最后那些衣裳都被她随手闲置,换成更利于行动的便装。
在这几年里,蓟学会了观察和保持缄默。她发现在这个家里,孩子的声音常常被无视,只有她成功施展掌仙术或者在体术对练时稍胜一筹,又或者表现得乖巧顺从,才能换来大人的侧目,进而获得极有限的自由。
在宅邸的阴影里,蓟开始频繁接触那些枯燥的医疗忍术卷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对人体经络和细胞活性的理解竟然快得令人发指。
她对医疗忍术的学习不依赖死记硬背,更靠实操和共鸣。她对那些几乎可以被称作烂肉一坨的患者接受良好。刀伤,烧伤,残肢,内脏出血……她并不害怕,她碰到血肉时会感叹人体的精妙。解剖和治疗在蓟这里是同义词。她的天赋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慈悲——她将人体视为一具复杂的、可以随意拆解又重组的肉床。她那双带有薄茧的手在拨弄药草和缝合伤口时,展现出一种如同屠夫的精准与母神的怜悯。
佛间对此感到既狂喜又忌惮。他意识到,蓟的能力上限远超他的想象,若使用得当,将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为了将这件武器彻底收纳,他以保护之名,对蓟下达了绝对禁止外出族地的命令。
从此,千手族地的围墙成了蓟世界的新边界。她被关在名为千手的笼子里,以自由为代价,换取了在这个残酷时代的生存条件。
蓟常常幻想族外的风景,羡慕能自由外出的人,尤其是当板间为她带来未曾见过的小吃或异族的香料;或在因肌肉酸痛失眠的深夜想念赤脚踩在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战场。但是随着她逐渐开智,她明白若没有自保的能力,哪里都是牢笼,他人即地狱,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女子来说。
但是换句话说,若强大,何·苦·不·自·由?
脆弱的平淡日常在一夜之间崩塌。
板间,那个曾被蓟用血肉和唾液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少年,最终还是死在了战场上。当板间那具支离破碎、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擡回千手族地时,整个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板间的尸身被装进一口小小的棺材,人们好像才反应过来,家中的幺子,去世了。
柱间在雨中恸哭,扉间在旁沉默地撺紧拳头。蓟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流泪,她注视着那口棺材,发现那口棺材和其他的棺材并没有什幺不同。死亡没有因为板间是族长幺子就放过他,死亡只是接住了坠落的板间,一如接住所有坠落的生灵。
听说人在死亡时会丧失五感,那幺板间在濒死之际会感到平静吗?像被母亲子宫羊水温柔包裹的平静?蓟不合时宜地想到。
身旁有人在激烈地讨论板间的死是否由宇智波造成的。
但此刻蓟只想问:板间,死亡让你解脱吗?是否终于不用再做一件工具?是否终于得到了安宁?
板间曾是她与千手家族之间为数不多的情感纽带,板间是唯一会叫她“姐姐”,会在夏夜给她带林间野果的人。为了救他,她毁掉了半个身子,但战争的宏大叙事里,她的付出显得如此廉价——她给出的生命,被他们再次挥霍掉了。
雨水砸在千手族地青黑色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断的钝响。
当晚,柱间和扉间来到了蓟的房间。他们试图从这个弟弟的救命恩人身上寻找慰藉,或者说,他们试图分担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
柱间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他眼眶红得惊人,右脸上有明显的掌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摇摇晃晃地跌坐在蓟的木地板上。扉间跟在后面,他没有坐下,而是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半身隐入走廊的阴影,唯有那双绯红的眼,在暗处透着令人不安的审视。
“他才那幺小……”柱间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破碎,“蓟,你救过他的,对不对?你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过一次……为什幺这次不行?为什幺父亲一定要让他上战场?”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双没有痛苦的,平静的眼睛。
“因为他姓千手,柱间少爷。”蓟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一卷药方,“在佛间大人眼里,他首先是一个千手的战力,其次才是你的弟弟。”
“别说了!”柱间猛地擡头,眼中满是挣扎的痛苦,“生命不应该是这样的!孩子不该是战争的燃料。蓟,你也是受害者,你为了救他毁了半个身子,难道你不恨吗?不觉得这种命运太荒谬、太不公了吗?”
他看着蓟,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求——他想在蓟这里找到共鸣,想听到她说“是的,我们应该一起改变这个吃人的世界”。
然而,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柱间泛红的眼角。
“不公?”蓟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柱间少爷,活着才是不公的。活着有血统之分,有男女之别,有你这种天生强大的少爷,也有我这种被捡回来的兵器。只有死是公平的。”
走廊阴影里的扉间微微眯起了眼。
“死神接住板间的时候,没有问他是不是族长的儿子,也没有问他杀过多少宇智波。”蓟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雨幕中的虚无,“在那一刻,他解脱了。他不再是千手的幺子,不再是需要磨利的刀。他只是他自己,一团归于沉寂的血肉。这种绝对的平等,难道不比你口中那个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理想更仁慈吗?”
“你在胡说什幺!”扉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赞美死亡?这就是你作为一个医疗忍者的觉悟?你的职责是抵抗死亡,而不是在这里发表这种异端的言论。”
蓟转过身,直视着扉间那双充满敌意与戒备的红眸。
“我抵抗死亡,是因为我不忍看到生命在没准备好时被暴力撕碎。但我赞颂死亡,是因为它是这世上唯一的绝对净土,是统治者永远无法染指、无法干预、无法再生产的终点。”
这些话让扉间无法接受,也让内心深处隐隐觉得不对劲的柱间感到悚然…
柱间仍然试图说服蓟,“生命是无价的,对吧,蓟?哪怕舍弃千手的荣耀,孩子们也该活着。我一定会建立一个村子,一个让板间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大家都能在阳光下活下去的地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蓟,等待着这个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能理解他的人点头。
他试图描绘那个没有战争的未来,试图用这个伟大的蓝图来给板间的死赋予意义,也试图用这个蓝图来宽慰蓟,甚至邀请蓟成为他未来的同伴。
蓟看着这个柱间笃定的模样,就像看一个未来的统治者
“哦,他想当救世主啊。”蓟面无表情地想到。
面对柱间燃烧着生机的眼睛,蓟感受到的一种深深的疲惫。她看着柱间,像在看一个幼稚的,自负的孩子。 “你要建立一个村子,把所有家族联合起来?这是你认为的和平?只要忍者作为工具去杀戮换取资源的本质不改变,你的村子依然需要鲜血去维持。”
柱间在体制内看到了残酷,所以想建立一个更好的体制;但蓟在这个世界的底层,看到了“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规则被写死的压迫。
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她平静地告诉柱间,“你的梦想太昂贵了,柱间少爷。为了铺就你通向那个伟大的、充满阳光的村子的路,还要填进去多少个板间,多少个像我这样的不够幸运的人?”
“柱间少爷,你说的那个在阳光下活下去的世界,有男有女,有千手有宇智波,有拥有木遁的天才,也有查克拉稀薄的平庸者,对吗?可是只要活着,就永远有高低贵贱,永远有支配与被支配。活着,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但死亡不是。死亡不会因为他是千手族长的儿子就对他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对我避之不及。这世上所有的权力、血统,在死亡面前都不值一提。死亡多温柔啊,它像母亲一样,一视同仁地拥抱我们所有人。
她的语气诚恳,这绝非嘲讽。
“你疯了。”扉间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不,我只是醒了。”蓟不卑不亢地应答。
那一夜,兄弟俩离开时,背影显得格外沉重。他们本来是来寻求共鸣的,结果却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看到了预料外的东西——一个完全不受大义控制的、冰冷而自由的灵魂。
柱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想改良这个结构并成为结构的统治者,但是蓟是一个身处底层的、随时准备掀翻或者逃离这个结构的异乡人。他发现,他可以和宇智波斑在河边谈论和平,却无法和这个日夜相处的、救了他弟弟命的少女达成的理解。他追求的是生生不息的繁荣,而蓟却站在死亡的彼岸。
而扉间,在跨出房门的一瞬,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他意识到,蓟不再只是一件好用的物品。她是一颗生了锈、长了反骨、且随时可能解构掉整个千手的隐患。她不敬畏生,也不恐惧死,那幺威逼利诱对她彻底失效。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善后的、赤裸裸的威胁。他开始对她产生防备——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一个不信奉任何体制的女人,是最危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