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都有些记不得银霆小时候的样貌了。只记得那年师尊游历归来,笑着说在山下捡到了个小宝贝,是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好资质。那时候,小小的她从师尊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黑黑亮亮的,带着几分懵懂。
后来他才知道,她父母都是普通凡人,因病去世,无依无靠,便被师尊带回了天极宗。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却已经懂得了在仙山中要咬牙坚韧。
后来她逐渐显露出超凡潜力,豆蔻之年便筑基,再到结丹、元婴,堪堪两百岁便已踏进化神境。一路雷鞭横空,从无对手。宗门大比,她永远独占鳌头;论道大会,她是一语服众的翘楚;同辈修士之中,她是遥遥领先的那霆霓仙子。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了站到这个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暗地里咽下了多少眼泪。那便是若水了。
银霆结丹后便在宗门最高最远的苍雷顶辟了洞府,一门心思扑在道途,很少下山。寥寥数次宗门里相见,她对他也从来报喜不报忧。可她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正因如此,若水才更心疼她。
如今她金丹已碎,一身修为散尽。适才见她在怀里唤着自己名字哭,若水的心也跟着揉碎了。
随时都愿她的炉鼎的话便脱口而出了。只要能换她重归境界,他情愿让她把自己这一身真元全部榨干,也好过见她这般伤神。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嗓音暗哑,带着一点无奈:“师兄莫要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他终于擡起头来,看着银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缺真元,我给你;你缺精气,我也给。不用顾及我。你想用多少次都可以,想怎幺用都可以。只要是你,我什幺都愿意。”
银霆别开眼,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不愿意。”
她的手还擡不起来,只能勉强动动指尖,轻轻碰了碰若水的手。
“我不要师兄做我的炉鼎,做我恢复修为的垫脚石。”她的声音虽小,却很坚定,“男女双修,须得你情我愿,才能双方功法大成。拿一方做炉鼎之事,不是正派所为,更不顾你的修行前程。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愿做这样的事。”
她收回指尖,垂在身侧,停顿了片刻,才又说道:“我喜欢与若水师兄亲近。若是师兄与我心意相通,等我恢复好了……我们再双修共进。”
话音方落,她面色已如桃花带露。
实是他的好银霆,从不拐弯抹角,坦坦荡荡,亦不服输。大方时大方,温声软语时这一抹桃红娇靥也最动人。
若水跪在榻边,牵起她垂在一侧的手,抵在唇边亲了又亲。他吻得很细,从指尖到手背,最后停留在突出的腕骨处,反复流连。
“我也最喜欢与你亲近,”他温声道,唇贴着她的手腕,擡眼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和未散的水光,“师兄都听你的。”
银霆忽而笑了,想起方才情浓时,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这话你方才说过一遍了。”
若水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情至深处难自已,他确实将深藏的心意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连自己都没察觉说了什幺。他难为情地把脸埋进手臂里,试图藏起那双红透了的耳朵。银霆瞧着他连脖颈都染上红晕的模样,心下只觉得若水师兄可爱得紧。
“是。”他埋着头,瓮声瓮气,“我心中欢喜银霆极了,才那般说的。”
她拿指尖蹭了蹭他的耳朵:“等我能活动了,师兄再像小时候那样,教我一遍入门功法。我重头再来。”
若水的思绪再度被拉回到她还小的时候,当时他们内门一群人,多半是仙门世家出身,再不济父母也是散修。那些最简单的打坐吐纳、功法符箓,于旁人而言不过是自幼耳濡目染的东西。没人想起来她虽然天资卓绝,但这些她都没学过。她修炼不得要领,却又倔强着不肯开口求人。若水看在眼里,便牵着她,耐心地教她怎幺炼气入门。
他直起身,眼角还带着笑意,故意逗她:“好,到时候便不准再叫师兄了,要改口叫我师父。”
银霆眨了眨眼,嘴角像只猫儿一般地翘起:“若水……师父?”
那一声师父唤得又轻又软,尾音袅袅地扬上去,教他无端想起方才她在他怀中承欢至极致时,那些甜腻无比的娇吟。
“……还是叫师兄吧。”他红着脸低声说,语气有些狼狈。
银霆忍不住笑了笑。他伸手为她掖好被子:“你体内余劫未消,经脉也受不得震荡。再睡会儿吧。我去外面看看药田,就在门外不远,你有事唤我一声,我便能听见。”
临去前,他又折身而返。
银霆正要阖眼,忽觉一物俯下,温热的气息落向面颊。她擡眸,正对上他垂下的眼帘,那双水润的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什幺也未说出口。他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顺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掠过鼻尖,停在她唇边,寸寸描摹着,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上。
蜻蜓点水的温存间,若水柔声承诺:“睡吧,师兄会一直在这。”
她闭上眼,感觉若水的唇在她眼皮上又点了一下。他直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药庐的门被掩上,门框与门板之间留了一道细缝,透进来药田里泥土和竹叶的气息。细细长长的一线天光,从门外一直牵到她床前。
银霆的意识也再度沉下去,他的气息还残留在她身体内外,清润的水,温厚的木,混着他体温的暖意,化作一层薄薄的茧,把她裹在里面。
2.
银霆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是天光大亮。身上被若水以真元撑起的充盈感却已消失殆尽,气海内不再有灵潮起伏,唯余下一片死水般的寂静,空空如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若水的真元入她经脉,既寻不到归处,也找不到通路,只在这具支离破碎的躯壳里空转一圈,便顺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缝溢散得干干净净。这种感觉比剧痛更让人绝望,她甚至不需要运气,便明白自己已彻底沦为一具盛不住半点灵光的肉体凡胎,再也无法与天地灵气生出半分共鸣。
若水手里拿着一捧田间野花进来时,看见的便是银霆卧在榻上,双眼无神地睁着,正一声不吭地任由泪水洇湿枕边的景象。
他心口一紧,忙丢了花走上前,将人拢进怀里。他刚拭去银霆的一行泪,另一行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了下来,怎幺也擦不干。
“银霆,怎幺哭了?”
银霆不答,只是流泪。
“是不是身上疼?”若水急急搭脉。这一探,他心中便全明了了。此前他只当天雷劈断了她的经脉,先前渡入的真元是被她吸收光用来修补经脉。如今连已经接好的任脉中,竟也是空空荡荡,适才渡给她的真元漏得一丝不剩。
原来这便是天道吗?原来,这便是狠戾无情的天道。雷劫落下,不仅碎了她的金丹,竟连她那根与生俱来的雷灵根,也一并被生生拔去了。
连最后一丝希冀都不肯留给他们。若水只觉得痛彻心扉,他那个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银霆,竟要从此沦为凡人之躯,再也不能修道。
这种事实,要她如何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