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霆记得,渡炼虚大劫那日,尚是乍暖还寒的早春。转眼竹林换色,唯余翠竹,其余尽成落叶。清晨,她推开窗,见一片黄叶落在窗边,伸手拾起,一叶知秋。
她的筋骨已复原大半。腾云驾雾成了旧事,如今撑着拐杖,虽然步履缓慢,但已能独自行走。
近日山下魔乱频发,山下执法弟子伤者众多。若水这几日奔走于医治,难得停歇。银霆便让他不必顾及自己,安心照顾伤者。
她在抱朴药庐住了半年有余,从未离开过这片竹海。今日竹影寥寥,青鸟远飞,提醒着她外面的广阔,银霆目光微动,起身向外走去。
遥遥望向苍雷顶的方向,那是她的洞府,苍雷顶终年雷云翻涌,罡风如刃。以她如今法力散尽的残躯,强行登顶无异于自寻死路。
避开人群,她独自拄杖走到宗门主峰下的湖畔。湖水沉静,如一面冷硬的银镜映着高处的云海。再往上,九霄渡劫台的残骸触目惊心,主峰的整座山头都被她引来的雷劫生生劈裂,雷裂如蛛网,自峰顶蔓延至半山,那是天道留下的审判之力。
她仰头望着那片云,回首渡劫那日。
银霆并非盲目自大。她修行从未懈怠,又身负雷灵根,炼虚之前的诸般雷劫她皆渡得从容。况且她也曾百次推演典籍,即便炼虚天雷威势倍增,亦该在章法之内,在人力可搏的尺度之中。
然而这一回,她亲眼见证了天道之威。
那日的落雷,全然不似典籍中所载的循序渐进,而是如怒海覆天。深紫雷光中游走着诡异的金芒,边缘缠绕着毁灭性的银白电弧。雷光撕空而下,尖啸声仿佛要将神魂绞碎,整座主峰都在白光中颤栗不止。
现下冷静下来细细回忆,那绝不是寻常的炼虚劫雷。
她曾以为自己一念千里、引雷破空,已窥得雷霆真意,却不知那场劫云中竟藏着杀意。如今回想,那一日的天雷毫无试炼之意,更像是来自天道本源,一场雷霆万钧的镇压,要将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变数彻底抹杀。
天道若真要劈死她,毁整座仙台的代价未免太大。可既然天道又允许她留着一口气,不甘的烈焰复又在心头熊熊燃烧。
银霆静静坐在湖畔青石上,看湖水从粼粼波光沉入暮色黄昏。思索着下一步的路该如何走:若世上本无“无极造化丹”,又若老祖不出手,她该如何?
断不能在若水师兄的药庐里躲一辈子,可她也不想就此回凡界了此残生,既然来过高处,便再也无法忍受平庸地死去。
她收回目光,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神色冷峻。
算了,路若是断了,再劈一条便是。哪怕舍弃雷修的身份,凡人亦可另寻他途攀登。更何况,造化丹这线生机尚在,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筹码,她就绝没有放弃的理由。
4.
“霆霓仙子!”一道清亮鲜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银霆转头望去,衣色明烈的少年正快步朝她跑来,金红相间的衣袍在风中一晃,腰间玉饰垂佩相击,步步清响。
“你好些了吗?我去抱朴君那边问过几回,他都说你还没好全,连门都不让我进,”他几步便冲到她面前扎定,神色飞扬,星眸湛亮,“没想到在这儿撞见你,你既能出来走动,肯定是大好了吧?这下我可就放心啦。”
“奉钰,你怎幺在这?”银霆问。
来者名唤崔铮,字奉钰。是天极宗近些年声名鹊起的金灵根剑修。其母崔氏锻瑶曾是银霆同门故交,昔年于剑道大会上遇一心仪剑修,结为道侣后便随他离了宗门,去做了那云游天下的并蒂双剑。
崔铮筑基那年,银霆受其母所托为其护法。这小辈倒也争气,凭着一股狠劲儿生扛了数道雷劫,直到力竭。是银霆轻而易举地替他截下了最后的几道天雷。救命之恩重如金石,自那以后,奉钰见了银霆便收敛了全身锋芒,满眼只剩下一片赤诚的感激。
“我们在这修……咳……”他话音一顿,原本飞扬的眉眼有些心虚地垂下来,支吾道,“我们在修补山道,今日的活儿都干完了,这就休息了。”
他遮遮掩掩,显然是怕提到历劫台修缮的事,惹得她想起那场噩梦。一副想安慰又怕说错话的模样。
见她沉默,奉钰生怕她陷入不快的回忆,赶紧凑近了一步,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出来的?抱朴君不在?”
“嗯,躺久了,出来透透气。”
“你现在这阶段,是该多动动!”奉钰像是找到了话头,比划着手脚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我小时候淘气,练御剑从高空摔下来,‘啪叽’一下把腿摔成了七八截!哇,真的给我疼坏了,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后来又花了三个月才重新学会走路。”
他一边自揭短处逗她开心,一边悄悄打量她的神色,半晌才小声道:“仙子莫要因为渡劫之事气馁。跨境渡劫异变丛生,我们修真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有一帆风顺的?就算暂时修为大减,以仙子的资质,修炼个几年准能补回来。到时候,我再炼个百八十件法宝送去给你挑,你定能把那雷劫再劈回去!”
看来若水师兄守口如瓶,除了掌门外,未将她灵根尽毁的事告知任何人。银霆也不想让这个满腔热血的小辈跟着发愁,便顺着他的话头,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奉钰猛地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乾坤袋,自袋中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这是我家里怕我毛毛躁躁,特意寄来的上好伤药,专治跌打损耗。本想早点送去,但医仙那儿什幺神丹妙药都有,我这些就小巫见大巫了……但我刚才一想,万一有用呢?”
“好意我已心领,这些药你还是留着自用吧。”银霆正要推辞,他却已经敏捷地跳开两步,生怕她还回来似的。
他一笑,露出两颗白灿灿的虎牙,眼神里满是期待:“仙子收下吧,我那儿还有好些存货呢。”
银霆拗不过他,只得叹了口气,自那堆琳琅满目的瓷瓶中挑了个小瓶,晃了晃:“那便多谢了,我先收下这瓶。剩下的你且拿回去,修炼辛苦,你自己更用得着。”
奉钰虽有些遗憾没能全送出去,但也乖觉,见好就收地将剩下的伤药收起来。
“奉钰,”银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幺,神色转黯,轻声唤他,“我还有件事,想劳烦你帮忙。”
崔奉钰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霆霓仙子请讲。只要我办得到的,上天入地也给你办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