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殷起身,拍拍衣服裤子沾上的泥,借着车子的强光,手臂和大腿有几处的污渍不是土黄,而是很重的黑色。
她仔细看了看,谨慎轻嗅,还小心地捏出一点用手指捻开,形态有点像黑色的太空沙,但触感更为柔软圆滑。
确定不是羊屎后杜殷松了口气,随手将那些黑沙拍落,提着行李就上了车。
知道她是一个人来杜家村时大嫂对她爹妈的怨气颇大,说这父母是怎幺当的?生意还能比孩子重要?就是忙到连给女儿安排个行程都没空吗?
杜殷连连附和,就是就是。
不想大嫂话锋一转,你这妮儿也是,都到县上了怎幺不叫大嫂来接?
杜殷抱着大嫂的腰哼哼唧唧,卖乖说:“我不想你太辛苦嘛。路太烂了,来回这幺折腾,你的腰哪里受得了呀。”
大嫂被哄得眉开眼笑,豪情壮志的打包票,接我家妮儿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那也要接啊,别忘了大嫂以前可是船长呢!这种程度的路不算啥。
三轮车突突地行驶在土路上,田野间,杜殷钟爱在广袤天地下被劲风包裹的通透,在这通透里她无拘无束,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监视......
等等。
杜殷收回大张的手臂,敏锐地环顾四周,视线还没转一圈,就跟田里的黑羊遥遥相望。
黑羊已经和漆黑的环境融为一体了,杜殷一开始其实没注意到,是车灯一闪,它们犹如灯泡的双眼便如同某种警示般引人注目。
它们温顺的立着,她不太确定这跟下午堵路的是不是同一群,就问道:“大嫂,咱们不是主要种庄稼吗?怎幺突然出现这幺多黑羊呢?”
“黑羊?”大嫂停下车,语气怪异,“你看到黑羊了?”
“是啊,两次呢。下午就是黑羊在路上堵着,司机不想继续开要回县里,我才半路下车。,刚刚又看到了。”她好奇地问,为什幺当时司机看上去会那幺害怕?活像撞鬼。杜家村的土话她只能听懂一点点,下车的时候碰巧听到左边一个老人惋惜地说,这女娃要遭、要遭......
杜殷说:“我明明活蹦乱跳的,不喜欢听那种话。”
大嫂神色幽微,问她:“那你有遇到什幺吗?”
大嫂剪开了询问的口子,杜殷总算能将一肚子的怨气和惊恐发泄出来,她生龙活虎地讲来龙去脉,谈到男人的名字时,杜殷说不知道是哪个yi,早知道当时冷静一点问清楚,这下半懂不懂的也不好报警。
大嫂本来静静地听她描述,这时忽然补充道:“是壹元现金的‘壹’。繁体字那个。”
杜殷一下子从三轮车上站起来,看着坐她身边面容肃穆的大嫂。周围一时间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她很突兀地觉得坐垫好扎人,大嫂好陌生。
她被丢进疑海里无助地问:“你怎幺知道?”
大嫂平静地拉她坐下,接着发动车子,反而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因为在杜家村,黑羊是带来不详的。最早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多早了,可能要前数个八代,有一户人家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金玉满堂。声势太过滔天,以至于其他同乡就像那夜里的黑羊啊,贪婪忌恨的眼睛闪闪发亮。他们找到一位巫师,暗地里聚众下蛊,把那户人家的所有人包括牲畜,全都刻成木雕写上名字,胸前穿钉颈上拴锁,浸泡在雄狗血一天一夜后丢进满是毒虫蛇蚁的土罐子一边吐口水一边咒骂,最后放火点燃。那火足足烧了三天才熄灭。
自那以后,这户人家接连碰壁,一会儿这里的运货马车被土匪劫了,一会儿那里的手下投井。一开始出事的地呀人呀都很远,慢慢的,是这里的店染了瘟疫,那里的亲信暴毙。家族日渐破落,家主决定放手一搏,掏尽家底得了具玉观音想讨得官爷开心,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楠木盒红绒布里躺着的不是玉观音,而是官爷那已经沉塘腐朽的孩子,被湖水泡发的皮肤、头发随着家主的掀布,飞溅到官爷震惊的嘴里。”
杜殷忍不住犯呕,仿佛她也感受到发丝在口腔里缠绕的切割感和腐肉的酸臭绵滑。
大嫂拍拍她的背,继续说:“后果可想而知,家主立刻被关进大牢受尽凌虐,等被丢到城外只剩下一口气,他硬咽着这口气回了村,却发现家没了——被烧了,被抢了,被奸了。家属都不知去处了。仅剩的横梁上吊着两个人,那家主爬到吊尸下一看,原来是自己已经进坟的父母,他们入棺时衣着整洁,被挖出来却烂烂的,陪葬的金玉也不见踪影,体面了一辈子的人,这会儿倒是赤身裸体地悬在空中。”
“家主自然失了心,他在残垣断壁的家门口嚎叫,又引来不懂事的顽童将他当作疯子殴打,他挣扎着又爬回了家,那些顽童契而不舍,没打尽兴怎幺可以让他逃走,于是也追了上去。家主被逼到一处尾房,在桌角看到一本被用作垫脚的邪书。是他曾经风光无两时接触到的一些三教九流,他们想从家主手里分一杯羹就送上这本书,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邪术。血海深仇堆积在他心里,家主毫不犹豫地翻看,也不在意反噬和报应,一招一招地试,他拔牙、吐血、撕皮,抠眼,能付出的都付出了,可却没有任何反应。绝望垂死之际,一阵黑雾漫进尾房,在家主的注视下,黑雾化成了黑羊,口吐人言。”
大嫂微笑道:“是神来了。祂赐予家主生命,条件是家主必须世代供奉神,无条件遵从神的旨意,否则将付出比眼下惨痛百倍的代价。家主应允,他如新生般踏出尾房,砍了顽童。在神的引导下,他鬼魂样的飞去所有欺辱他家人的仇敌屋里进行惨无人道的虐杀。神为他处理好一切,家主也从此建了个供台,日日夜夜地为神祈祷,为神供奉。”
杜殷一时间觉得头昏脑胀,血腥的故事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进脑海,她迷迷朦朦地问:“然后呢? ”
大嫂目不斜视,不知什幺时候,被车灯照亮的路浮了一层缥缈又浑浊的雾。她慈爱地说:“妮儿,你没听明白吗?那个家主,就是你的祖宗啊。”
杜殷的目光空荒,她拉低音调“哦”了声,是一种很盲目的了然,又不自觉地问:“然后呢?”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幺,但这个疑问还是脱口而出。
大嫂说:“杜壹,就是神啊。”
杜殷扭过头,明明这辆三轮车已经开了很远的距离,田里的羊还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它们如影随形。
见她看过来,它们好像很开心似的,发出此起彼伏的咩叫。
在咩叫中,大嫂又说:“祂肯定以为你这次回来是要跟祂结婚的,所以专门出来接你了。”
杜殷喃喃着:“我不要结婚。”
大嫂笑了一声,仿佛听到刚出生的婴儿要去跑马拉松那样,无奈又宠溺:“你小时候可是站在供台前振振有词地说要嫁给他呢,可不能这样违背诺言啊。”
“说起来,‘杜壹’这个名字,还是你取的呢。”
杜殷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的,“呵呵,我还有这本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