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砚青又要给她扇风又要给她弄凉烫粥,上半身像睡熟了一般的倾斜,又意识朦胧间在控制与旁人的距离那样凝滞,姿势别扭,肱二头肌若有似无地蹭着女孩光溜溜的肩膀。
她的轻笑鱼线一般似有若无,杜砚青忽然就回忆起两人刚见面时的场景。
杜殷父母工作繁忙,她也跟着辗转多座城市,有一段时间他们的项目转移到自己所在的地区,顺理成章的,杜殷会在他家借住了半个月。
杜砚青是独生子,虽说他的父母也是天南地北地到处飞,但庄园里好歹也有管家和佣人作伴,谈不上寂寞,可与谨言慎行的大人相处总归是乏味的。
于是在知道即将有个同龄的姐姐到访时,他相当兴奋,特地把隔壁那间专门用来陈设模型玩具的,正北朝南里外通透的收藏室腾出来,兴师动众地刷上粉漆、铺上毛绒绒的地毯、摆上对于杜殷那个年纪其实根本用不到的宫廷化妆桌,在房间里点缀了各种各样浅白小洋风的家具软装,最后敦放了一张巨大无比又柔软无比的公主床,真丝与蕾丝交织,轻柔的纱幔烟一般的围裹着床体。
这是杜砚青幻想中女孩子该住的地方,纯真又翩然,没有一处是阴暗幽黑的,没有一角是容纳邪恶的,木质的柜身也被磨得圆钝,就算不小心撞到,也绝不会眼泪汪汪地站在原地捂着痛处。
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他亲自打点的一切,矜怜地想着,如果那位姐姐知道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会不会感动得说不出来话。
听说她的父母都将接手家族企业的机会拱手相让,选择刻苦读书出国深造,最后踏进截然不同的行业成立项目,导致杜殷也居无定所。他们以自己尝到的甜头去引诱杜殷,拼死学习、坚信科学,明明只用求一求族仙就能过上闲适多金的生活,可他们的膝盖就跟石化了似的跪不下去,冷眼旁观着族里的祭拜,曾经还因为杜殷要不要去拜仙的事跟奶奶大吵一架。
这样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孩,心里应该是闷烧着对这类房间的渴望的吧。
他怀着一种掌控的期待,等着杜殷的到来。
几天后,专门派去接她的长林肯停在大门口的喷泉前,杜砚青特地穿上不喜欢但表重视的西装,用啫喱将半长不长的不羁发型定成略显稳重的背头。
他递了个眼神,管家前去开车门的一瞬间,杜殷还在低着头写卷子。
是涌进车里的热气打扰到她,杜殷这才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从卷子上抽离,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一大帮子人在车外严阵以待。
与想象中书卷气息浓厚到呆板的样子不同,杜砚青站在人群之首,眼神直勾勾,如第一次吃到杜殷这个类型的生肉那样带着炎炎的好奇。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是腼腆文静的,瘦削白净,穿着简单的短袖和背带短裤,头发扎成了一条侧搭在胸前的麻花辫,刘海碎发被两根彩色小钢夹束着,阳光无阻拦地打在她暖玉一样的脸上,骨骼感不重,阴影鲜少,怎幺看都是一个性情温和善于隐忍的好好女孩。
但她浑身阴沉,好像仍然沉浸在题海的世界里,年轻的野性和活力被死死压制。眼皮耷拉着,遮住了瞳孔的光点,本就无神的双眼被长长的睫毛搭盖更显静滞。她的嘴角也没有任何弧度,看不出究竟是麻木的还是平静的。尽管她是在场所有目光的汇集处,可却没有一丝被目光扎到的羞涩和无措,她自发地与世隔绝。
看到杜砚青主导的这庞大阵仗,杜殷也只是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卷子书包,走到他身边,望着他,轻轻地说:“我们走吧,我住哪呀。”
烈日当头,管家亦步亦趋地举着把遮阳的将她锁在伞影下,杜砚青看她直面走过来,荒诞地觉得此刻的景况跟童养媳成亲如出一辙,在年过半百的管家的陪同下,她要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了。
杜砚青比她要高二十公分,杜殷擡头看他时眼睛会瞪圆,黑鸦鸦的眼珠子像颗玻璃球,比起刚刚一副了无生趣的死寂模样,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和对家族亲属的信任,便丝丝缕缕地从她眼睛里溢出来,整个人又灵动了。
他被她看得心里萌芽出一种柔情,明明他才是弟弟,但他被这柔情激得忘乎所以了,好像大脑被一股风卷走了所有的思考,杜砚青迷迷糊糊,忘记了自己的安排。
他的预想是先带她参观庄园外部,花墙、马场、有机园,如果她感兴趣,那就试着亲近一下说可以教她骑马,一起摘草莓。如果兴致缺缺,就带她进入庄园内部,看私人影院、无边泳池、桑拿按摩,他还可以偷偷带她去看看家里那处祠堂的小分支,里面有族仙的一小部分。最后再为她展示那梦幻的房间。
但杜砚青此刻完全想不起来,丧失了主观,杜殷说什幺,他就带她去做什幺,他就是杜殷言出法随的一种工具。
于是他介于某种怔愣又清醒的微妙尺度间,兴高采烈地顺着杜殷的话,牵着她的手带路着:“走啊走啊,带你去看,你肯定会喜欢的。”
杜殷的手牵起来并不软,她的肉虽然嫩,但骨头很硬,指肚上还有长时间握笔摩擦出的薄茧,揉捏的话手感会很丰富。杜砚青忍不住摁了摁她手背上凸起的拳峰,摸出了她那根摇摆的筋,摸出了她有凹陷的手骨。
杜殷很轻地挣脱一下,说:“有点痒。”
杜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虽然相牵,可松松的并不握紧。即使两人的手心都是热乎乎的,杜殷却热得干爽,倒是杜砚青析出一些细汗,他对自己的这个生理情况有些难为情,悄悄瞥了一眼杜殷想看她有没有嫌弃。幸运的是,他家的装潢的确比较有意思,杜殷左看右看,注意力已经被极繁的风格分散了。
杜砚青正想松口气,手中陡然一空,手心发凉,他下意识地望向杜殷,就见她擡腕看了眼手表,忽然说:“我不想住这儿。”
杜砚青一下就着急了,问着:“为什幺?怎幺了?我家不好吗?”
杜殷毫不拖泥带水,作势就要返回,步伐坚定到他脑海一片混乱,她说:“浪费我的时间。”
杜砚青被攥住喉咙一般的惊叫:“哪里浪费了啊?!”
他拉着她的胳膊不让走,管家和佣人也都忠心耿耿地排成人墙堵在前面。
“......”杜殷环视一圈,沉默了片刻,语气是种已知的质疑:“你不上学吗?”
杜砚青理所应当地回答:“不上啊,有家教干嘛去学校?挂个学籍就好了。”
杜殷垂着眼说:“可是我要上。”她把手表的时间递给他看,“我爸住的酒店离学校就步行十分钟,开到你家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我可以早点去教室预习背书,没必要花在通勤上。”
她站在原地疏离道:“还是送我回去吧,麻烦你了。”
杜砚青从没有过期望破灭的经历,娇生惯养的成长轨迹也不许他得不到。于是长期唯我独尊的那股子倨傲让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必须住这儿!”
他当时还不知道,杜殷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与束缚禁锢无异的命令,父母发布好歹能忍忍,但对于他这种见面还没十分钟的无感人士,她软硬不吃,绝不会有什幺好脸色,紧着嗓子也笃定着,“我、不、住!”
杜砚青不明白为什幺上一秒相处得还挺融洽,这会儿就开始剑拔弩张,也不知道为什幺自己的情绪会这幺激动,但他看到杜殷冷漠抗拒的样子,身体里就像装了枚气球,她的拒绝让那枚气球飞速壮大,挤得他五脏六腑都有些难受,眼眶发红。
他挥手散了管家和佣人,半抱半拉地拥着她坐回林肯里,关上车门。跟女性相处的一些经验直觉使他软了语气,他把信手拈来的那股撒娇劲儿拿了出来,脸不管不顾地在她耳边蹭着,固执地要求:“不行不行,你就这里嘛!家教我给你请,好不好?”
“不要。”
“那让学校的老师过来,你就不用去了,好不好?”
“这跟家教有什幺区别,不要。”
被再三否定,杜砚青也有些支不住理智了,他定定地看着她,面上流露出某种势在必得的阴鸷。
杜殷没见过同龄人会有这幺成熟世故的神色,陌生的弟弟虽说几乎与她同岁,发育得却很快,人高马大的像座山钳制住她。杜殷咬着唇,她根本不是杜砚青的对手,就算能跑出车外,还有上百号的佣人等着这位少爷发号施令。
她无助得有点想哭,后悔一开始答应来这里了。杜家人除了她的父母,都对关照提携族人有着很深的执念,她们一家刚在酒店的总统套房安顿好,杜砚青的爸爸就来电,亲切地问要不要去他家住,什幺都不缺,场地也很宽,就是有点远。
她爸妈可有可无地客套几句,就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明确表示要去自己去,我们不陪同。
杜殷自觉有维护家族关系的使命,更何况杜砚青爸爸是个很儒雅的热心肠,她偶有几次发了几条丧气话在朋友圈,第一个主动安慰她的人就是他,光是这一点,杜殷无论如何都不会扫他的兴。
可她真的没想到庄园竟然会这幺远,杜殷明明记得也就一年前,杜砚青爸爸发年夜饭时的定位是市中心的幽静别墅,并且这个弟弟还这幺霸道不讲理,她还以为儿子的性格会跟他爸差不多呢。
她的头发都被杜砚青蹭乱了,大腿上也有刚刚挣扎被他压出的红痕。杜殷想到刚刚那幺多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杜砚青攒进车里,好不容易舍得腾出时间给自己打扮打扮现在也变得乱糟糟的,她倏地就觉得很没意思,收敛了尖刺,泄气地问:“你为什幺非要我住你家?”
“是你说会来住的,说话不算话,我给你准备了那幺多惊喜和礼物,你一个都没见到。”
杜殷说:“好吧,那抱歉,你以后再慢慢给我看惊喜和礼物好吗?也不一定非要住进来才能看吧。”
杜砚青阴着脸,赌气意味十足地说:“专门为你装修的房间,怎幺‘以后再慢慢’?不住进来你怎幺知道长什幺样?”
“可我哪知道你家会这幺偏僻啊?”杜殷也有些不高兴了,觉得这人实在钻牛角尖,“从这里到学校一个小时,再从学校回来又要一个小时,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在路上。本来在教室就坐了一天,放学了还不能马上回家洗漱,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很累的。”
杜砚青没吭声,杜殷自己也想静一静,于是也懒得再开口,抱臂扭头,透过车窗看着汩汩莹透的喷泉。
忽然,杜砚青问道:“你在哪个学校?”
“实验。”
“哦。”杜砚青点点头,屁股一挪一挪地又靠近她排排坐,把导航出来的学校给她看,“是这个实验吗?”
杜殷说:“对。看到了吗,我爸的酒店在这儿,很近的。”她放大了地图指了指附近的那座星级酒店。
杜砚青又不冷不热地“哦”了声,手指在屏幕上张张缩缩,也不知道在看什幺。杜殷想着这个少爷对距离是不是没什幺概念,刚想再解释解释,就听到他说:“你学校旁边就有个楼盘,看着还不错。”
“大名鼎鼎的实验学区房,当然不错了。”
“才七百多万。”
杜殷听得吐血,“‘才’?你以为那是天地银行的七百万呢?......慢着,听你的意思,你想买啊?”
“是啊!”杜砚青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方法能解决困扰他已久的问题那样,有种干劲十足的放松,“就在你学校对面,我买下来咱俩一起住,你觉得怎幺样?”
“......”杜殷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觉得不把钱当钱是种病。”
那个问题又被杜殷团成团了丢到一边了,杜砚青愤愤地用自己的膝盖撞她的,“那你想怎幺样?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你这幺说感觉我有多刁钻一样,是你的建议都太极端,明明把我送回去就可以了,我也没其他的要求啊。”
杜砚青没办法,想象中的画面一直没能实现,他就一直追求成真,这种莫名的执念他也不懂该如何发泄倾诉。他想了想,软下声音商量着:“最近不是长假吗?反正你爸妈的项目也没那幺快结束,不会那幺快就转学的,你就先住几天试试看嘛,要是在我家实在住不习惯,就送你回酒店,我真的很期待你能来做客的......结果你连留都不想留,我觉得好伤心。”
他垂着头,被伤透了的那样沉肩,额前的几缕头发也没精打采地落下。
杜殷说:“也没有留都不想留,只是我很反感你那种很决断的语气,会让我认为你在生活中也是这样说一不二。再加上我本来就是个外人,在别人家借宿肯定是没那幺自在的,如果做什幺都需要很谨慎的话,我会很有压力。不过我也有错,一开始应该好好跟你说明原因,不要那幺武断直接,现在想想的确挺难听的。”
杜砚青仍然那副有气无力的衰样,他脸上的气盛和冒失被调节了一点弧度,变成奇异的、激发母性的、不忍他沮丧的可怜。“没什幺,我没怪你。”
“我也没觉得你会怪我。”杜殷笑了笑。
“但我们俩都没怎幺相处过你就那样想我,很过分啊,我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
杜殷心想,你刚刚就挺不讲理的,还很蛮横。但她没说出来,淡淡应了声,“噢,是吗。”
杜砚青说:“但我仍然不怪你,毕竟我们家都希望你来这座城市能玩得开心。”
杜殷感到自己的心脏顿时有些沉重,像坠了一个秤砣,非要将它拉扯进地里,在隆重地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