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粗糙大手朝随星伸过来,毫不费力地将她提起,借着惨淡的月光,随星这才看清提着自己的是个鹤发老人,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眉毛和胡须却是黑的,眼窝凹陷,此刻正目光凌厉地打量自己。
老人身后,五柄长剑悬空而立,剑身发出白色的光,正是刚刚差点斩下她脑袋的凶器。
“你是哪来的孩子?这个时候怎幺会在山上?”他满眼怀疑。
随星没回答,抑制住内心的惊惧,眼角余光瞥向四周,悄悄打量站在面前的众人。一女三男,都是长袍宽袖仙风道骨的模样,周身环绕着神兵利器,几米开外,还有个脚踩葫芦的长发男人,离地数尺,站得十分稳当。
此情此景,是她跟着师父见所未见的。他们都会飞,莫非是仙人?鼻尖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她望向之前巨蛇所在的方向,只地上大滩大滩血迹,应该是它留下的,可又哪里还见着蛇妖的踪迹?
“师兄,看来这孩子被你吓傻,都不会说话了。”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还是我来问吧。”
接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女子缓步上前,袖子挥动拂尘,随星只感觉阵阵冷风吹来,神色先是清明,紧跟着双眼变得呆滞。
女子弯腰盯着她,语气柔和:“小弟弟,方才,你有见到一条比人还大的玄色巨蟒幺?”
“……”随星发现自己的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动,似是有了意识打算说话。
“说啊。”女子的声音变得幽深。
心底那股想要顺服她,说出一切的欲望愈发强烈了:“我……”
她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看到了……”
“蛇呢?!”肩膀蓦地像是被石头碾过,痛得随星瞬间清醒,方才那个鹤发黑须的老头正双手按住她,嗓音暴躁粗粝。
好痛……
随星的眼前晕开水色,她凝聚全身力量,试图伸手推开这人,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办法。
好恨……
痛苦如同潮涌般层层拍打上来。
是螳臂当车的弱小,和任人拿捏的无可奈何。
有铁锈味顺着紧闭的舌尖流进咽喉,接着是鼻孔、眼睛——
周遭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仓刘子师兄,不要动怒。”一直站在葫芦上的长发男人忽然发话“他只是个凡人小孩,还请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随星身子一轻,竟直接飞到男人身前,七窍也停止了流血。
温热的手心轻轻搭在她的头顶,暖洋洋的,疼痛随之消除。随星忍不住擡头,正望进一双含笑的双眸。
她现在也踩在葫芦上了。男人的头发像绸缎一样丝滑,随着夜风吹到她的脸上,痒痒的,他的相貌十分清俊,看得随星眼睛直勾勾的。
“哈!”他笑眯眯低头,“我好看?”
她脸上一热。
“你家人在哪儿?怎幺把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到山里?”
随星嗫嚅:“我……我就住在山上,和师父一起,但师父有事走了,叫我去找大师兄,我就……就也走了……”
她说得混乱,那个叫仓刘子的老头叫道:“师父?你们住在万蛇窟之上的万兽山?小小年纪,没有法力竟也能在我手上抵挡这幺久,你师父莫非是个不出世的高人?”
随星讨厌他,低头装作没听见,只拽着长发男人的袍袖。
“想不到万兽山竟会有凡人居住。”男人也很是惊讶,这里群兽盘踞,更有蛇妖隐匿在万蛇窟中,如此危险,不说凡人,普通散修都很难长期存活。
他仔细打量面前的小孩,见他脸上脏兮兮的,身上气息倒的确纯净,是凡人无疑。
凡人又如何在这群兽遍布妖物群生的险恶之地久待?
“你师父呢?他在哪里?”男人问。
随星对他很有好感,没犹豫多久,默默从包袱里掏出师父留下的信,递过去。
男人仔细看完信,不由得眉梢微微扬起:“你师兄竟在玄门,天下竟有这般巧合,小友,你师父叫什幺?”
“随意,”随星嗓音干涩,“她叫随意。”
师父本没有名字,也不曾给自己取名,“徒儿”唤久了,随星长大,整天缠着师父问自己的名字,也问师父的。然后她烦了,敷衍道:“你叫随性,我叫随意。”
“哪个xing呀师父?”
师父随手指向满天繁星:“星星的星。”
……
“随意?”男人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号,他又问,“那你大师兄叫什幺?”
“我不知道。”随星摇头。
见她什幺有用的信息都吐不出来,一旁的仓刘子急了:“那方才你看到的那条蛇妖去哪儿了?”
随星伸手朝林子深处指了指,神情天真地扯谎:“它往那边去了。”
众人脸色微变。半晌,仓刘子到底还是愤愤不平:“万蛇窟是它的老巢,逃入山林深处,再追下去怕是会惹得万蛇齐聚,我们几人不是对手,可惜数月工夫皆成白费,还是让他逃走了!”
蛇妖逃走的大半原因在这小子身上,他冷冷看向随星,语气怪罪:“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
随星也冷淡道:“我说了,你一直抓着我太痛,后面的说不出来了。”
“蛇妖已无踪影,如何?是否继续再追?”中年女子问。
“数月以来,我们一直追赶此妖,虽未彻底铲除,却也伤去大半元气,十年内此妖再不能为祸四方,不必再追,回去吧。”一直没出过声的另一人终于开口,他看上去比仓刘子还老上一些,一袭白袍,面容倒是慈祥。
仓刘子长叹道:“也罢,李先生、灵葫上人,数月来结伴同行,获益良多,他日如有机缘,定与二位好好切磋一番。今日蛇妖未能降伏,实乃憾事,既不打算再追,我与师妹便先行一步了,告辞。”
说罢,被唤师妹的中年女子与他双双挥动袍袖,眨眼便御剑而去。
剩下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李先生也低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先告辞了。”
语毕,他朝着灵葫上人拱了拱手,身形一晃便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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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山间就剩随星和灵葫上人,他长发飘飘,还立在葫芦上,正笑眯眯地打量她,也不说话。随星见他长相清俊,又是四人中最年轻、最好说话的,还曾出手相助,下意识对他生出亲切之感。
她想了想,故意卖乖道:“大哥哥,你前面说【玄门】【好巧】之类的话,也是玄门中人吗?你能带我去玄门找师兄吗?”
灵葫上人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挥手将她送下葫芦,等到随星站稳,他道:“你试试看能不能追上我。”
接着,身影一晃,化作团清风,瞬间消失在她的眼前。
随星呆住,他人呢?她四处张望,月光清冷,附近不是悬崖峭壁,就是荒野深林,半个人影也无,只她愣愣站在原地。
忽然林间入口有人影闪过,是灵葫上人,随星立刻醒悟,急忙冲了进去。
她跑着跑着,只觉脑袋发晕,整个晚上只吃了一个红薯,又受到惊吓,突然剧烈跑动,身子完全吃不消。
前面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了。
不行,再追也追不上的。好在他是进林子,不是飞到了另一个山头……
随星想到之前和师父下山的经历,开始放缓脚步,身形在原地游移,先朝左走十步,又转向右边走十步,来回几次,才重新迈步。
灵葫上人飞入林中,再回头,见身后空无一人,又往回飞了数十米,还是没看到随星踪迹,心中不禁遗憾。
方才借着给她治伤的时机,他悄悄放出灵力试探过她的奇经八脉,这孩子资质尚可,但带回玄门做弟子,却也说不上够格,能不能通过评选都是问题。
他有心考她法术胆量耐力,没想到她果真一点方术没学会。毫无基础,体力也不行,如今看来,连坚持追上他的恒心都没有,绝无可能修成正果。
抱歉,他不能为她破戒。
灵葫上人转身欲走,忽觉林中阴风呼啸,接着眼前的树木像是长了腿脚,快速移动,挡住前路,再回头,后面的树木也快速飘过,来回交替。
他试图施展法术飞出深林,却惊觉法术受制,无法生效,脸上陡然失色。
片刻,前方出现一条窄小的通道。
灵葫上人犹疑驱动葫芦。
……
一刻钟后,赶来的随星和他撞个正着。
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一看见他,眸中直亮,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追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