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暗淡的光压下来，世界正在缩小。
他们坐在茶几前吃饭，动静很轻，怕惊扰睡梦中的庄砺。
仪器滴滴两声，庄书真立刻擡头看，像机警的小动物，一顿饭吃得很不安稳。
她嘴角粘了油脂和饭粒，林序宽发现的瞬间，她也察觉到了，手比林序宽更快一步，抽出湿纸巾擦嘴。
这是非常小的动作，然而她还额外抽出一张，乖巧地递给林序宽。他攥住纸巾，脸色不算柔和，湿纸巾水分被挤出来，一滴滴往下砸。
庄书真变得很懂事，但林序宽并不开心，庄书真也对此感到费解。
还要怎幺讨好林序宽呢，庄书真站起来，为他倒了一杯温开水。水杯碰倒林序宽手背，像碰到一片山脊，他的身体纹丝不动，慢慢把脸擡起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秒。
“我们谈谈？”他终于忍不住说。
庄书真不给机会，神色匆忙站起来，“啊、谈谈？但是我现在没空，等会儿要跟护工阿姨学习，可能明天……后天吧。”
她就这样落荒而逃，低头钻出病房外。
林序宽盯着她的背影，实际上已经看不见她，只有晃动的病房门板，她携着风跑了，抗拒与他交流。
他不明白为什幺，他想追问，可庄书真抗拒与他交流……事情走入死胡同。
上一次看见落荒而逃的庄书真，还是他们结婚前，庄书真希望他解除婚约。她没能达到目的，气呼呼地跑了。
那时他觉得，尽管她正在跑开，可他们正在靠近，现在境况截然不同。
林序宽独自坐着发呆，决定出去找她。
病房里有了他的脚步声，这是唯一的声响。很快他耳边出现第二种声音，熟睡中的庄砺忽然咳了一声。
仪器为庄砺的咳嗽静默一秒，陡然滴滴叫着报警，恐慌瞬间蔓延。
林序宽心脏猛颤，行为还算冷静，快步走到床边按下呼叫铃，打开病房门向外大声呼喊。
凌乱的步伐赶过来，像倾倒一车砂石，庄书真瞪着惊恐的眼睛，从人群中穿过，来到林序宽面前时已满头大汗。
她看起来湿透了，眼眶摇晃着水光，额角濡着汗，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却像乌云似的，在他眼前滴滴答答。
庄书真想挤进去，被林序宽按住肩膀，拦在病房外。
“让他们去，真真。”他收紧手指，摸到她肩胛硌手的骨头。
“我……”她猛烈喘息，说不出像样的话，眼神飘来飘去，最终落到他脸上。
病房里传出急救声，床架耸动，在庄书真耳朵里像天崩地裂。她在林序宽掌心抖动，缩着僵直的身体，逐渐传出清晰的抽泣。
“他今天吃了什幺？”一位护士拉开门问。
“抱歉，我们不太清楚，应该要问一下护工。”林序宽迈动脚步，掌心离开她的肩膀。
距离方寸之间，庄书真跟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衬衫袖口。
坠感传递至他肩头，林序宽略有停顿，垂眸看她用力的手，擡起胳膊改为十指紧扣。他牵着庄书真，在慌乱的氛围里穿行，先找到护工，再询问主治医生状况。
庄书真乖乖跟着他，怕被遗弃似的，五根手指绞紧他仍不够，另一手也竭力箍住他手臂。她能做的只剩哭泣，但林序宽的大脑还能正常运行，他听完医生的话，确定没有庄砺生命危险，扭头想仔细安抚她。
当他终于得空回头看，倚在他身旁庄书真两颊苍白，气息短促得异常，看起来有点呼吸困难。
他们站在走廊里，是忙乱之外的一隅，林序宽脸色微变，找路过的护士要来一个透明塑料袋，套在剧烈喘息的庄书真头上。
朦胧的半透明白色裹住她，庄书真看见一片具象的雾，在她眼前上下起伏，会呼吸似的。可庄书真找不到氧气，她快要窒息，林序宽是她眼前唯一的浮木。
她不停呵气，半透明白色变得愈发朦胧，林序宽的脸变成模糊线条，他捧着庄书真脸颊两侧，指尖温度烫如蒸汽，沉静地告诉她：“呼吸，真真，跟着我呼吸。”
塑料袋呼啦啦地响，忽而膨起，下一刻又紧紧吸附在她脸上。
“呼气。”林序宽说。
隔着薄膜，他用指腹轻轻安抚她的脸颊。
“吸气。”他又说。
庄书真随着他的指令，感受他冷静的抚摸，呼吸循环漫长延伸，一丝气流终于艰难钻入身体，她慢慢找回吸取氧气的能力。塑料袋被摘下，她仿佛从水中探出，回到自由的陆地，脸上是抹不尽的眼泪和汗水。
重返陆地的第一眼，是林序宽难得慌乱的脸。
“没事了。”林序宽无声松口气，将她按进怀里，“都没事了。”
庄书真仍紧紧拽着他，先是衬衫下摆，再是袖口。她拼命寻找稳固的根基，因此手指如藤蔓，竭尽全力缠住他。
林序宽心口一松，不想再追问她的真实想法。这样就好，不必在此时让她徒增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