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准备下周再放人去学校的,只是泠月在电话那头拉上了陈医生作保,远在国外的周权终于松了口。
他很忙,到处飞,小姑娘只能自己呆在家里养病。
新换的佣人倒是比之前的仔细多了,照顾病人十分妥帖,但对泠月满是恭敬,不敢亲近,时刻保持着侍奉者的自觉。找去陪泠月玩的小辈们呢,也像是听多了大家长的恶名,是以无论人在外面有多威风,只要进了宅子,就都学会了有礼貌。
不管是在佣人身上,还是在这些兄弟姐妹身上,泠月通通得不到正常反馈。她就像被圈养了的、十分孤独的小动物,苦闷极了,一门心思想出去透透气,认识认识新朋友。
就连陈程私下汇报时也曾说,小姐一个人待在家里太久了不是好事,毕竟前不久才调整好心情,整日闲着没事做的话,难免再次陷入痛苦中去。
周权都明白。可洛京的温度不算宜人,他只是不想再见到小姑娘病恹恹的样子了。
“您听到了吗?陈医生刚才说,我的病已经痊愈了。”泠月咬咬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坏习惯。
“嗯。听到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波澜,泠月分不清他是什幺态度,迫切重复到:“陈医生说了,我的病真的好了,您就让我去学校吧~”
恳求中带着一丝着急,只是尾音拉长了些,听起来像是在跟人撒娇。
周权心中叹气,妥协到:“可以去学校。”
声音蓦地顿住了。作为父亲,他应该再说点什幺的。
空白的数秒里,周权在不擅长的领域搜刮着词句,浑身上下透着一点儿无措感。
他很少有这种体验,但很快就被打断了思绪。
“真的吗?您真的答应了吗?”
电话那边的泠月开心极了,像是个突然被馅饼砸到的孩子,正乐呵呵的确认着从天而降的馅饼是否真的归属于她。
“是真的……不过在学校要注意安全,和健康。”是的,除此之外,周权对小姑娘别无要求。
他只要她身体安全、健康。
本意是好的,只是男人说话太过简洁,听起来干巴巴的,以至于很像是在训导下属。
泠月习惯了父亲冷硬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在意。遑论她现在心情很好,已经分心去畅想校园生活了。
于是周权只听到一声尾音上扬的好字。不知怎幺,他突然回想起前两天听下属汇报,说泠月的体重增长了,虽然缓慢了点,但有在稳步上升。
想来小姑娘那点瘦削的下颌应该圆润些了吧?
他甚至想象得到,泠月现在一定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无限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有事给我打电话。如果没通,就打给周左叔叔。”
“好的,我知道啦~”泠月前十几年没叫过,尚未叫惯这个称呼,于是声音朦胧着叮嘱,“…父亲在外也要注意身体,要劳逸结合,别累到自己。”
被称作父亲,周权心口柔软一片,难得体验到一丝奇特的牵挂之情。他第一次嫌出差的工作地点离京太远,想尽快处理好公务,然后回家看看——看看小姑娘是否真的好好吃饭了。
回家。周权微愣。从前只当那里是一处固定居所,现在竟也被他在心中称之为家了。
“好,我知道了。”他语气平和回应,擡手看了看腕表上的刻度线,同人道了结束语,“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好~”
男人等她挂过电话,交代周左安排好小姐的上学事宜,又去看某国呈上来的合作战略协议。
而有着时差的另一边,少女在床上翻覆一会儿后,带着愿望被满足的甜蜜进入了梦乡。
梦里阿婆总是柔软温暖、把她拢进怀里的那双手,变成了黑伞下递来的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
她攀住那只骨节分明、带有薄茧的大手,借力站了起来,身后有慈祥的声音对她说:“阿月,要往前走呀。”
她想要回头望一望的,却被人单手抱了起来,就像抱一个幼小的孩子那样。
极高大的人看起来面无表情,却很悲伤似的,连说话都像在叹息一般:“好孩子,跟我走吧。”
秋雨带来的冷意被隔绝在伞外,她被抱在温暖的臂弯里。那些在阿婆去世后被迫咽下去的痛苦、无措、恐惧、孤独……此刻才终于敢毫无顾忌地表现出来。
她趴在他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一如伞外绵延不绝的那场雨。
“阿月,不要哭,要往前走呀。”
温柔的、慈祥的声音传来。
眼泪从梦中流入枕头里。
是的。
阿月要往前走了。
……
今天是正式去学校报道的日子,泠月起得很早。
洗漱完毕后,她来到一楼。佣人提前备好的早餐已经摆上了桌,口味清淡却样样精致。她匆匆用过,走到门口,就看见司机已经恭敬地候在一边,身旁停着辆黑色汽车。
黑车线条沉稳,外观看着并不张扬,透着一股低调的质感,是周权得空时亲自为她挑的,不算改装费用,落地千万加,从她被接进周家后,就是她的专属座驾。
泠月对车价没有什幺概念,笑眯眯地同司机叔叔打过招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开车很稳当,一路朝着学校驶去。
等到了学校,门口已然有人等着。周家的女儿刚开学,自然有老师亲自接待。
要不是那位身边的秘书提前提醒,说大小姐不喜欢太大的排场,今天校门口来的可就不止她一个了。
“初次见面,欢迎入学。我是高一年级的教导主任,薛冉,周同学在校期间遇到什幺问题,都可以来和我沟通。”女人笑容满面,一身黑色裙装知性优雅。
泠月回以微笑,很有礼貌地对人道谢,像是习惯了这种因为身份而带来的优待,其实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在老师背过身带路时,她忍不住咬了咬漂亮的嘴唇。
“你的课本已经托班主任保管好了,只是校服暂时没有赶制出来,还需要你亲自去学生会量一下尺寸。”薛主任声音温婉,“不过也别太担心,学校是不强制学生穿校服的,除了大型典礼会稍作要求之外,大家平常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服饰。”
泠月感觉自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微笑、道谢,还要不忘保持优雅。她时刻记得自己姓周,出门在外,代表着的是父亲的颜面。
想到这里,泠月庆幸曾央求父亲给自己请了礼仪教师。倒也不是周权对她要求太过,是她怕父亲因女儿被诟病,也怕自己在众人面前格格不入。
认亲宴上泠月浅浅露了一面就跑,有周权在,自然没人敢说什幺,况且那是许多人都在的大场面,少她一个不少,可现在,薛主任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在她身侧,她难道也要一跑了之吗?
她可以永远不和人交流吗?
答案显而易见。
泠月虽然讨厌洛京人人两面三刀、口腹蜜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一套,可也知道,如果以后不出意外的话,洛京就是她的家,是她要长久生活的地方。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温婉多情的小水乡。总是要往前走的。别管前路究竟是纸醉金迷,还是风刀霜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