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郑诚压入执法堂后,此事就此落下帷幕。
二人前后行出执法堂,离婉烟撇了眼身旁心不在焉的云舒苓,红唇轻掀,淡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怀:“徒儿,可还有其他顾虑?”
云舒苓听到离婉烟的声音后愣了愣,薄唇张了又闭,似在酝酿说辞。
几息过后,她方长舒一口气,擡眸对上离婉烟的眸子,缓声道:“回师尊,弟子此次下山完成差事,归途中遭郑诚暗害,不慎中了……五度合香。”
“五度合香……”口中喃喃一句,离婉烟白皙的脸色陡然间黑了下来,眸底暗了暗,“何不早说?本尊方才应直接屠了那孽畜!”
五度合香,乃合欢宗秘制秘药,中此药者,小臂内侧会浮现出暗红曼陀罗纹身。每经一次鱼水之欢,花瓣便会消弭一瓣,药性三日一发作,需历经五次欢好,方能彻底解毒。
离婉烟原本还在生气,待瞧见云舒苓一副正常的模样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那是何人为徒儿解的毒?”
闻言,云舒苓早已做好准备,吐纳一口浊气,启唇道:“是一凡间女子,恰好通过裂缝落在弟子藏身的洞穴里。”
气氛沉默一会儿,离婉烟率先打破平静。
“徒儿,”离婉烟出乎意料的沉着,仅是轻唤一声,随后才不急不缓地启唇道,“后悔吗?”
“我……弟子不后悔,委身女子总要胜过委身于那些男子。”
云舒苓垂了垂眸,将眸底的失意藏于心底。她将余瑾那异于常人的隐疾悄然瞒下,怕师尊因此迁怒无辜之人。
离婉烟扫了眼垂首敛眉的云舒苓,眼皮微跳,沉声道:“走罢,让师尊瞧瞧,那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凡人’。”
另一边,余瑾坐于榻上,正翻看着云仙宗宗门守则。
突然,她手中翻页的动作一顿,擡眸望向倚在门框上的少女,关心地问了句:“不坐坐吗?”
上官肆月瞥了一眼余瑾,便收回目光,手中把玩着一枚品相极好的冰翡翠饰品,语气不咸不淡:“不用,你给本小姐乖乖等师姐回来就好。”
余瑾微微颔首,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手中的宗规上。
没过多久,靠在门框上有些犯困的少女手中把玩玉佩的动作倏然一顿,旋即如一阵清风拂过,飞快地奔了出去。
一息后,人影折返回来,将余瑾提溜着复又跑了出去。
离婉烟和云舒苓没有隐藏气息,她们方一步入庭院,就见到上官肆月匆匆赶来,又匆匆折返回去,提着一个人再次出来。
“那丫头真有活力。”离婉烟负着双手,见此情形,颇有兴致地调侃一句。
“……”云舒苓看着这不符常理却又在意料之内的一幕,沉默地闭了闭眼。
“师尊师姐好!”
上官肆月在二人面前站定,唇角噙着清甜的笑意问好,说话间便将余瑾往前一推,自己则顺势站到了两边之间。
被推出去的余瑾先是飞快瞥了云舒苓一眼,才将视线移向另一位气息沉凝如渊的女子,不由感到莫大的压力。
气氛安静一息,离婉烟望着略显拘谨但目不斜视的余瑾,微不可查地颔首,从纳戒中取出一样球形灰色物什,面无表情道:“手,放上去。”
目睹这一幕,一旁的云舒苓悄然松开了紧攥的手掌,渐渐放缓了呼吸。而身侧的上官肆月却撇了撇嘴,眉梢间透着股疑惑与纳闷。
余瑾仅是迟疑地盯了眼那枚灰珠一瞬,便将手掌覆了上去。
在手掌整个复上珠子的刹那,那枚蒙着薄雾般的珠子骤然漾开微光,蓝、红、绿……诸般色彩次第流转、交相闪烁,不多时便将整枚珠子晕染得绚丽夺目。
直至最后,珠子上的流转色彩终于定格,五行五色如被随意泼洒的色块,毫无章法地嵌在珠身之上。
云舒苓眉间微凝,最终只是无奈地看向余瑾——她早已把能说的好话皆与离婉烟说尽,可这人天赋有限,她实在无能为力。
见此一幕,上官肆月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嘴角勾起,有些幸灾乐祸地望向静静等待的余瑾。
而离婉烟,仍是一副淡淡的神色,对这番结果并不意外。
她红唇轻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感,不紧不慢道:“五行杂灵根,虽可修炼却天赋有限。你近来先以随侍弟子的身份安置在云儿洞府,待这特殊时期过了,再议后续。”
闻言,余瑾那双瑞凤眸中暗了暗,过了一会才露出一抹淡笑,淡淡开口:“感谢您的收留之恩。”
心底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初来乍到,孤苦无依,能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求更多。
离婉烟将余瑾这幅不卑不亢的模样看在眼里,那丝为徒儿被迫委身于人的怒气消散了些。
她不再多言,向云舒苓交代两句,转身御剑离去。
得知余瑾天赋平平,上官肆月心底的郁气都散了大半,也没再为难她。
只见上官肆月甜甜地同云舒苓说了几句话,末了又用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瞪了余瑾一眼,随后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待人走后,偌大的庭院变得空旷,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沉默半晌,云舒苓将关于五度合香的事情与余瑾说了。
余瑾听完这枚妖物的介绍,太阳穴跳了跳,心底对那位下药者涌起一股愤懑。
她无法理解对方这样做的意图,对方这般冲动就不怕到时候东窗事发,遭人报复吗?况且,还波及到她这个无辜路人了。
事已至此,再想这些也无用。
余瑾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应下云舒苓,又客客气气地告了辞,转身时面上难掩疲态,缓步回了偏房。
瘫在还算舒适的榻上,她双眼放空,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这样躺了半晌,余瑾稍稍回神,不禁想起母亲那张慈爱的脸,鼻尖酸了酸。
“妈……”
她喉间哽了哽,眼角湿润,强忍着没落泪,双眼有些无神。
余瑾突然想起了什幺,眸间亮了些,擡手拽出藏在衣领中的塔型吊坠,静静观察着,似在回忆,似在睹物思人。
渐渐地,余瑾眼神逐渐迷离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巧的物什,眸中如痴如醉。
视野骤转,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尽头的书架,层层叠叠如连绵的书墙。
“这是……给我弄哪来了?”
余瑾还陷在震惊与疑惑中没回过神,一道古朴厚重的声音突然响彻在她的脑海里。
【玄蕴万知塔,录万界之识,通寰宇之秘,普天之下,莫有不知。卷有……】
消化了好半晌关于这座塔的信息,余瑾恍然大悟,这应该便是传说中的金手指了。
这枚古朴的吊坠原是母亲家族的传家宝,后来过赠给她的,其中的价值不言而喻。
余瑾迫不及待地迈步,径直朝书架那边走去。
塔共有十层,每一层只有达到特定的境界才能阅览其中图书,以及获得一件特殊的或宝物或功法。
第一层,自然是她以凡人的神识能阅览的了。其中能修炼的功法阵法秘术少之又少,大多是类似知识大全这类书籍。
如灵植全鉴,异兽录,矿石全览,炼丹秘籍之类的书籍……等等,怎幺还混入了百花谱这种奇怪的东西。
稍微游览了一会,余瑾便打定主意,将主修方向定为炼丹师,同时以炼符师作为辅修,至于其他旁门杂艺,只需通些皮毛、能应急使用便足矣。
这般选择的原因很简单:她只有五行杂灵根,灵根斑驳,修炼速度极为缓慢,也就比不能修炼灵气的凡人强上半点。
丹药既能助她快速精进修为,又可作为生财之道;符箓则能在她修为尚浅时发挥出不俗战力,二者相辅相成,能助她稳步修行。
打定主意后,余瑾便准备动身去寻有关这两类的书籍,可步子尚未迈开,便被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给勾住了。
她不由寻着这股吸引行去,不一会儿,就抵达了第一层塔的尽头。
那儿矗立着一根粗壮的白玉柱,柱心之中悬着一样散发着芒润粉光的物什,是一册古朴的卷轴。
余瑾目光呆滞,不禁朝那册卷轴所在地走去,一股她无法抵抗的粉色真气逐渐暧昧地缠绕在她周身,引诱着她去抓住那册卷轴。
待卷轴被抓握在手时,其中的内容尽数灌入余瑾的神识中。
【星澜共渡诀】——修此功者,需觅一契合之人共修。二人同炼,可凝星辰万象为星图;星图愈繁,修行进境愈速。主修及辅修者修为愈高,星辰凝练之效愈彰。
好东西!
余瑾回过神来,眸底亮了亮,来得巧且来得好,正好给人家解毒的时间顺便能提升一下自己的修为。
可是……与一陌生人行周公之礼这件事,余瑾仍有些不自在。
从前,她并非没有憧憬过能寻得一位知心恋人,奈何始终遇人不淑。那些曾与她相处过的人,要幺厌弃她、视她为异类,要幺心怀鬼胎,只图她身上的利益。
而云舒苓,十几日后,她们很大概率也会分道扬镳……无所谓,她都习惯了。
余瑾压下心头那抹一闪即逝的失落,先记下一部修炼功法,又逐一将万株灵植认全,将几样低阶丹方牢牢记在心底,这才缓缓收回神识,从塔中脱离出来。
在塔中,她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看书所用的时间并不长,只用了两个时辰。
余瑾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现实里的景致几乎未变,几缕晃眼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室内投下浅淡的光痕。
她的意识离开了两个时辰,周遭一切却都静悄悄的,仿佛时间未曾流动。
余瑾心底暗忖,默默计算了一下:两边所耗费的时间不对等,在塔内的时间流速相较外界而言要缓慢许多。
重新沉下心后,余瑾按照那部炼气诀尝试引动周围的灵气,引导着纳入体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过,透过窗缝的白光已然染上蛾黄。
余瑾停止修炼,有些颓然地内视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有些哭笑不得。
这修炼速度,她不吃不喝达到炼气一阶估计都得一个月。
看来得先静观其变几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