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太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尖锐得刺耳。
“王耀辉,和女佣搞在一起,你是疯了吗?!”
赵理山还扣在沈秋禾的腰侧,视线短暂停留在王太太脸上,又移到自己的手上,视野里,那只手不是自己的。
肤色比他深,而且虎口没有常年握桃木剑磨出来的茧,赵理山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周正,面无表情,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两道新鲜的牙印,血珠还没干透。
是王耀辉。
赵理山的瞳孔缩了一下,镜子里,趴在“王耀辉”身上的也不是沈秋禾,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王太太还在骂,声音忽远忽近,门口蜂拥而上几个人,将床上的两人分开,赵理山意识忽然像是浸在水里,他被压在床上,看向卧室门框上方。
那里有一道暗纹,被术法催动,从墙体里浮出来的,纹路从门框上方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天花板拐了个弯,消失在窗帘后面。
赵理山忽然明白,这不是冥婚阵。
冥婚阵的阵纹是圆的,以婚床为中心,红线铺地,帐幔为界,目的是让两个灵体的气息交融,配成冥婚。
而这个阵的纹路是方的,赵理山循着纹路的方向看过去,从门框到衣橱,从衣橱到窗台,从窗台到床头,最后所有纹路的交汇点,不在床上,在床头柜后面的墙体里。
那里钉着什幺东西。
赵理山盯着那面墙,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既然不是冥婚,那会是什幺,为什幺他和沈秋禾会回到王耀辉的过去。
阵法后的墙体似乎受到感应,腾腾怨气扑面而来,王耀辉还没死,王太太这时候更没有配冥婚,为什幺会有如此沉重的怨气。
门外有人叫嚷着,“敢勾引少爷!真是不要脸!”
赵理山忽然明白过来,王耀辉不是第一次和女佣苟合,后来才会被索命,是非自然死亡,魂魄残缺。
王太太配冥婚是为了补魂,冥婚是手段,女鬼是祭品,每次配冥婚,女鬼的怨气都会被阵法炼化,转化成王耀辉魂魄的养料。
这个阵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让王耀辉安生,而是为了补全他缺失的魂魄。
耳边,王太太还在骂,手指抖着指向他,嘴唇开合,但赵理山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幺了。
沈秋禾离他越远,阵法就越排斥他,赵理山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身体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连影子都没有,他想往前,身体纹丝不动,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系在王耀辉身上。
他只能待在王耀辉周围三尺之内。
赵理山皱了皱眉,擡头看了一眼房间的另一头,沈秋禾也不见了,月白色的衣裙被拖着消失在视野之外,她应该和他一样,被拴在了女佣身边。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太太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比刚才骂人的时候更尖,更刺耳,隔着一道墙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破口大骂着那个佣人。
赵理山睨着跟没事人一样的王耀辉,还有闲情打电话和别人调情,他淡淡移回视线,虽然王家迂腐,还延用着过去老一辈那一套,但王耀辉死得还真不无辜。
王太太旗袍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楼梯扶手,管家站在她面前,弓着腰,不敢擡头。
“从哪招来的人?这幺不守规矩。”
管家报了个地名,是山下村子里的,王太太松开扶手,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口,把那颗歪掉的盘扣重新扣好,又变回了那个优雅体面的王太太。
“去打听打听,看看她家里还有什幺人,要脸不要脸。”
盘山路,雾气浓重。
沈秋禾飘在女佣身后三尺之内,走不远也逃不掉,只能跟着。
女佣名叫程姣。
沈秋禾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别墅里的人赶她出来时候喊的,程姣蜷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程姣比她小,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想趁着暑假挣点钱,所以去王家打工,沈秋禾飘在一旁,听着程姣的哭声无动于衷,她知道阿姣就要死了,这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王太太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管家去打听了阿姣的家世,在村里问了几个闲话,消息就跑遍了整个村子。
“程姣勾引了王家的儿子。”
“听说是自己脱了衣服爬上去的。”
“不要脸,人家好心留她,她可好。”
这些话传到程姣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更恶毒的版本,首先是家人的坐视不理,接下来便是流言蜚语。
这个暑期似乎对程姣来说特别难熬,村里的妇人远远地绕开她,用袖子遮住嘴窃窃私语,眼神从她身上剐过去,像刀子。
偶尔她去田里种庄稼,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往她身上扔石子,嘴里喊着不干不净的话,程姣没回头,石子砸在她后背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第五天,程姣去了河边,夜晚的河水水是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程姣站在岸边,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河岸上,然后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渐渐没过膝盖。
沈秋禾飘在她身后,水从沈秋禾灵体的身体里穿过去,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她看到了水底下的东西。
水草下面,有影子,那些影子在水底缓慢地游弋,像一群被惊扰的蝠鲼,围绕着程姣渐渐沉入水中的脚踝打转。
是很多只水鬼,和水融为一体,只有在移动的时候才能看到轮廓,有些浮在水面下很近的地方,几乎要探出水面,手指伸向程姣的脚踝。
程姣毫无察觉,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腰,她走得慢,一步一步,但没有任何犹豫。
沈秋禾的目光从那些影子上扫过,自杀者的魂魄比活人更容易拉下水,因为她们已经在求死了,水鬼不需要硬拉,只需要轻轻地托一把。
程姣身上的死亡气息引诱着水鬼们,影子缠绕上来,她身体被推着往前倾了一下,水没过了她的胸口。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她的腰侧向四周扩散,涟漪碰到岸边又弹回来,在她身体周围交织成细碎的水纹。
一个水鬼从水底浮上来,贴着程姣的脖子,冰凉的触感让程姣打了个寒颤,又一个水鬼靠过来,手指勾住程姣的衣角,轻轻地往下拽。
“快来……快来……”
沈秋禾看着这一幕,目光从那片黑影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水鬼有领地,它们走不出这条河,它们需要替身才能离开这条河,程姣就是那个替身。
所以让王耀辉死不瞑目的不是程姣的魂魄,而是水鬼,是程姣和水鬼做了交易,用她的命,换王耀辉的命。
沈秋禾黑黝黝的眼睛亮起,这意味着,她也可以和程姣做交易,借助她的身体,杀死王耀辉,还有赵理山。
沈秋禾兴奋地飘在水面上,低头看着那些在水底游弋的影子,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两排尖牙。
水鬼们察觉到了什幺,游动的速度放慢了,几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从水底望上来,对上了沈秋禾的视线。
沈秋禾倒吊着,头缓缓地往下低,脸几乎要贴到水面上,发梢垂进水里,碰到一个水鬼的脸,那个水鬼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程姣还在往前走,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肩膀,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上,头发散在水里,像黑色的海藻。
一个胆子大的水鬼从水底冲上来,张开五指朝程姣的脚踝抓去,沈秋禾的手更快,五指插进水里,指甲扣进那个水鬼的头骨里,指节陷进去。
水鬼发出无声的尖叫,水面炸开一团水花,其他水鬼四散开,沈秋禾另一只手掐住程姣的后衣领,往上提起,她面朝着那些水鬼。
“这是我的。”
程姣被从水里拽出来半截,她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身体本能地挣扎,水鬼们对视着,不再逃跑了,而是围成一圈,把沈秋禾和程姣围在中间。
沈秋禾把昏迷的程姣往岸边推了一把,她的身体从水面上浮起来,瞳孔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没有虹膜,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地盯着那些水鬼。
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飘到最近的一个水鬼面前,那个水鬼的身体开始发抖,然而沈秋禾没有丝毫心软,长长的指甲穿过水鬼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掌心挣扎,被狠狠捏碎。
水鬼的身体像沙雕一样散开,从头顶开始碎裂,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程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子是潮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幺回来的,只记得河水冰冷刺骨,后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只觉得很困,想闭上眼睛,然后有什幺东西拽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从水里提了出来。
程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攥着被角,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被子里又开始哭起来。
突然听到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程姣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
她四处张望,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床到门,再到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眼的轮廓,圆润的下颌,微微下垂的眼角。
还有嘴角诡异的弧度,是她自己在笑。
程姣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玻璃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扯开。
“啊——”
程姣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玻璃里的“程姣”将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程姣想逃跑,但身体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头都擡不起来,玻璃里的人站了起来,身体从玻璃镜面里浮出来,先是长长的头发,然后是黑漆漆的眼睛。
沈秋禾飘到程姣面前,悬在半空中,倏地低头凑近,那张青灰色的脸快要碰到程姣的脸。
“你不是想死吗?”
程姣身体抖如筛糠,沈秋禾的手指从她的眉心往下划,沿着鼻梁,划到喉咙,微微用力。
“我可以帮你。”
程姣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退潮一样往后退,让出一片空白,有什幺东西填了进来,她没有选择权,既然注定要死去,沈秋禾就要物尽其用。
程姣恍恍惚惚走到卫生间,镜子是旧的,玻璃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边缘的银粉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黑色的底。
白色的蜡烛只剩半截,烛芯烧得焦黑,程姣将蜡烛放在镜子前面,用火柴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块区域,光晕在镜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
镜子的光圈里,沈秋禾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眶下面的阴影很深,眼窝凹进去。
“把手伸过来。”
程姣怔怔地伸出手,一道无形的拉力将她的手拉到蜡烛的火焰上方,手心朝下,五指张开,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火光拉得很长。
火苗的顶端离她的手掌还有一拳的距离,感觉到一点灼热,然而程姣的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双目依旧浑浊无神。
程姣目光呆滞望向镜中,手悬于蜡烛之上,开始转动顺时针,一圈一圈地转,火苗的影子也在转圈,整个洗手台开始晃动。
一声阴冷的轻笑从镜子里传来,蜡烛的火苗倏地变成蓝色,蓝色的火不再跳动,而是静止的。
镜面破碎,先是一道裂纹从镜面的左上角慢慢延伸下来,裂纹越来越多,从镜面的各个方向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面镜子。
但玻璃碎片没有掉下来,而是悬在原位,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程姣在不同碎片里,看见了自己,被拖出别墅,被流言唾弃,最后是走入水里的自己。
“一路走好。”
沈秋禾在耳边低语,程姣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张嘴想说什幺,但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全部变了,所有的碎片同时暗下去,然后同时亮起来,吞没了她所有意识。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山路两边的树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程姣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是压在箱底的校服,领口洗到发白。
她所过之处,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鸟群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她的头顶过去,有一只飞得慢了,落在后面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露出来了,橙红色的光穿过雾,把整条山路染成橘黄色,程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碎石路上,一颠一颠地跟着她。
她走到别墅铁门前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
门后面还是那条甬道,笔直地通向别墅的正门,和几天前她从这里被赶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铁门没锁,王家的人总是那幺懈怠,程姣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别墅的门锁着。
咚咚咚,敲门声回荡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管家站在门后面,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巴紧闭着,嘴角的法令纹很深,他看到程姣的第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嫌弃地上下打量着
“你怎幺来了?”
“来拿东西。”
管家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还能有什幺东西?”
说罢,就要关门,程姣伸手抵住了门板,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程姣抵在门板上的手,又擡头看她的脸。
这样的小姑娘什幺都不懂,随口糊弄就过去。
“你在门口等着——”
程姣笑起来,笑容阴森。
“那可不行,我得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