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烟雨笼着古旧的青石阶,年仅十岁的许繁星被母亲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这座庙筑在半山腰,终年云雾缭绕。不是县城里香火最旺的,却是离她家最近的。家里的长辈们总说,这庙里的神最是灵验,但也最是清冷,寻常人若没点诚心,是求不动那位的。
小小的少女听不太懂这些话,只觉得脚下的青苔滑腻腻的,石缝里钻出的野草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
跨过沉重漆红的木门,喧嚣的蝉鸣被隔绝在朱墙之外。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星星,拿着香,跟我一起拜拜。在圣人面前,心要诚。”母亲低声叮嘱,将三炷清香递到她手里。
少女顺从地接过香,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就在她擡头的瞬间——
一股幽冷、深邃的沉香味,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不是市面上劣质的香灰味。它更沉,更冷,像是深埋在冻土之下千年的古木,被某个人的掌心一点点捂热,再缓缓松开。初闻时拒人于千里之外,尾调却勾着一丝让人想沉溺进去的甜。
少女清亮的瞳孔微微一颤。
她看见了他。
神像不知用何种材料雕刻上色,竟色彩分明,栩栩如生。他双手握持一柄长剑,剑刃笔直锋利,散发着幽幽寒光。左手虚握剑柄,右手则优雅而克制地抵住剑身近格处。一串深褐色的木质佛珠斜跨在颈间,缠绕他的指尖——粗粝的珠串与冰冷的剑锋交织在一起,一半是救赎众生的慈悲,一半是屠尽恶灵的威仪。
他没有像寻常菩萨那般低眉顺眼。
他微微垂首,双目紧闭。
那双眼睑的轮廓极其修长、清冷,睫毛的阴影被刻画得极深,像两道紧闭的门扉,把世间所有悲欢都关在外面。即便众生在他脚下哭嚎,他也能维持那份纹丝不动的、近乎残忍的悲悯。
这种姿态让他看起来极其高傲。却又因为这份绝对的安静,显露出一丝清冷的、破碎的脆弱。
他长得真好看啊。
少女在心里稚嫩地赞叹。
他的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紧抿,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感。烛火在烟雾中明灭不定,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便在明暗交替中浮沉——忽而慈悲,忽而疏离,最后定格成一种非人的、破碎的美。
她就那样跪着,忘了许愿,忘了手中的香,甚至忘了呼吸。
“星星?许愿了吗?”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少女猛地回过神。她垂下眼帘,将那缕沉香味深深吸进肺腑。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
愿家人身体健康。
愿我……快快长大。
说完又觉得太简单,偷偷加了一句:
明年还能来拜您。
睁开眼时,春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动神像的衣角微微扬起。
十四岁那年,是许繁星第三次踏上那条铺满落叶的山路。
三月的雨总是欲断还连,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母亲撑着伞,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你这孩子,性子倒真是定下来了,年年春天雷打不动要往这儿跑。”
母亲以为她是虔诚,是向往神明的庇佑。
唯有许繁星自己知道,她是想他了。
那个“他”是一尊死物,不说话,不动,甚至从不睁眼看她。可那缕深入骨髓的沉香味,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每到春分时节,就勒得她心口发紧,紧到她必须亲自来看一眼,才能喘过气来。
学校里那些鲜活的、带着些许躁动的同龄男生,在她眼里不过是喧嚣的尘埃。他们眉眼间尽是青涩的自满,没一个是山巅不化的雪,没一个是云间清冷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