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客栈里就乱了套。
俞莲舟起来上茅房,路过张无忌的房间,看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咕隆咚的。他随手推开门一看,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五弟!五弟!」俞莲舟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张翠山从隔壁房冲出来,脸色煞白,「怎么了?」
「无忌不见了!」
张翠山冲进房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都看了,没找到人。他又冲到殷素素房里,「素素,无忌呢?」
殷素素刚起来,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白得像纸,「不在他房里吗?」
「没人!」
三个人把整间客栈翻了个遍,连柴房都找了,没找到张无忌的影子。伙计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说半夜好像看见有人从后门出去,但没看清是谁。
俞莲舟当机立断,一挥手,「先回武当山!」
三个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骑上马就往武当山赶,马鞭子抽得「啪啪」响。
武当山上,紫霄宫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昆仑派、崆峒派、华山派、少林派、峨眉派,还有丐帮的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各派掌门人坐在前排,后面站着各派的弟子,手里都拿着兵器,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弦的弓,一触即发。
张三丰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身边站着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六个弟子。俞岱岩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双腿盖着毯子,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翠山和殷素素骑马赶到山门,下了马就往山上跑。殷素素跑得气喘吁吁,张翠山拉着她的手,一路跑到紫霄宫前。
「师父!」张翠山「扑通」一声跪在张三丰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不肖弟子张翠山,回来了!」
张三丰站起来,走过去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宋远桥、张松溪他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拉他手。唯独俞岱岩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没说话,眼神复杂得很。
这时候,昆仑派的西华子站了出来,大声说:「张翠山,你回来的正好!十年前王盘山的事,今天该有个说法了!谢逊那恶贼在哪里?你把他交出来!」
张翠山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人。昆仑派的、崆峒派的、华山派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怒气,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一样,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诸位。」张翠山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谢逊的事,在下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但在这之前,在下想先问一句——诸位如此急着要找谢逊,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那把屠龙刀?」
这话一出口,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
西华子脸色一变,指着他鼻子骂:「你这是什么意思?谢逊杀了我们昆仑派那么多人,我们当然是找他报仇!」
张翠山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头全是苦涩,「报仇?十年前王盘山一战,谢逊用狮吼功杀了在场所有人,你们各门各派都有人死在当场。可这十年来,你们谁去找过谢逊?谁去打听过他的下落?现在我一回来,你们就都来了,一个个逼问我谢逊在哪里——你们当真只是为了报仇吗?」
华山派一个长老站出来,脸涨得通红,「张翠山,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华山派死了那么多弟子,当然要报仇!」
「报仇?」张翠山看着他,眼睛里头像有火在烧,「那谢逊手上的屠龙刀呢?你们是不是也想顺便拿过来?」
广场上顿时炸了锅,各派弟子纷纷叫骂起来,声音乱成一锅粥。
「张翠山,你别以为你是武当派的就能乱说话!」
「就是!你跟天鹰教勾结,还娶了魔教妖女,还有脸说我们?」
「交出谢逊!交出屠龙刀!」
张三丰皱了皱眉头,站起来,手一擡,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那一身功力还在,光是一个动作就压得住场面。
「诸位。」张三丰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像在他们耳边说话一样。「我徒儿张翠山刚回来,很多事情还没搞清楚。诸位要问谢逊的下落,总得给他一点时间。三个月的约定还没到,诸位现在就来逼问,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少林派一个老和尚站出来,双手合十,「张真人,不是我们急,是这件事拖了十年了,总该有个说法。令徒跟谢逊在岛上住了十年,谢逊的下落他一定知道。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个答案。」
张翠山看着广场上那些人,心里头又酸又苦,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他转头看了殷素素一眼,殷素素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闭,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俞岱岩推着轮椅过来了。他看着张翠山,又看了看殷素素,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五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俞岱岩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像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要说出来了。「当年打伤我的人,是不是天鹰教的?」
张翠山心里一沉,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没说话。
俞岱岩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伤我的人用的是蚊须针,那是天鹰教的暗器。送我去武当山的人,也是天鹰教托的镖。五弟,你告诉我,是不是她?」
俞岱岩的目光落在殷素素身上,像两把刀子。
殷素素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树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她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张翠山转头看着殷素素,声音发颤,「素素,是你吗?」
殷素素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是不是你!」张翠山声音提高了,眼眶红了。
殷素素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是我。当年我在河边打伤了他,但我不认得他是武当派的人。后来认出来了,我就托人送他回武当山。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出那种事……」
俞岱岩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十年的苦闷都叹了出来,「果然是你。」
张翠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看着殷素素,又看着俞岱岩,脸上全是痛苦,五官都扭曲了。
「三哥……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俞岱岩摆摆手,脸色平静得可怕,「五弟,我不怪你。这些年我也想通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是……只是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年了,今天说出来,总算解脱了。」
张翠山跪在俞岱岩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三哥,对不起。」
俞岱岩伸手扶他,手都在抖,「起来吧,五弟,起来。」
这时候,昆仑派的西华子又站出来了,不耐烦地嚷嚷:「张翠山,你们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但谢逊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你要是不说,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张翠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广场上那些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他大声说:「诸位,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找谢逊报仇,可你们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谢逊手上有屠龙刀,你们想要那把刀,对不对!」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交头接耳。
张翠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好,你们要交代,我给你们交代!但我张翠山今天把话说清楚——谢逊的下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虽然做过很多错事,但他在岛上救过我全家,是我的恩人。我张翠山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恩人!」
「你——!」西华子气得脸都绿了,手按在剑柄上。
「但是!」张翠山提高声音,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我张翠山今天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到张三丰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得更重,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师父,弟子不孝,这些年让您老人家操心了。」
张三丰看着他,眉头紧锁,心里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翠山,你要做什么?」
张翠山没回答,又转头看着宋远桥他们,「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六师弟、七师弟,这些年谢谢你们照顾师父。以后师父就拜托你们了。」
「五弟,你要干什么!」宋远桥冲上来要拉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张翠山退后一步,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像一道闪电,所有人都愣住了。
「诸位!」张翠山大声说,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张翠山今天以一死,谢天下!谢逊的事,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把剑往脖子上一抹,毫不犹豫。
「不要——!」殷素素尖叫着扑上去,但已经晚了。
鲜血喷出来,溅了一地,溅在殷素素脸上、衣服上。张翠山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看着殷素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了,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
「翠山!翠山!」殷素素扑过去抱住他,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去捂,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她的手上全是血,温热的。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殷素素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掉在张翠山脸上,和他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张翠山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渐渐熄灭的灯火,最后终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
「五弟——!」宋远桥他们冲上来,跪在张翠山身边,一个个哭得说不出话来,大男人哭得跟小孩似的。
俞岱岩坐在轮椅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盖着腿的毯子上,手攥得死紧。
张三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广场上那些各派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张翠山会用这种方式来结束。刚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一个个都哑了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山门那边传过来,阴阳怪气的。
「张三丰,你看看这是谁!」
众人回头一看,两个人影从山门那边飞掠过来,快得像鬼魅。一个是高个子,穿着黑袍,另一个是个矮胖子,两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少年。
是张无忌!他被人掐着脖子,脸色发青,嘴里塞着布团,手脚都被绑住了,像个粽子一样。
「无忌!」殷素素惊叫一声,从张翠山身边站起来。
那两个人把张无忌往地上一扔,站在广场中央。高个子那个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张三丰,你徒弟的儿子在我们手上,想要他活命,就拿屠龙刀来换!」
张三丰瞇起眼睛,眼里头寒光一闪,「玄冥二老?」
「不错,正是我们哥俩!」矮胖子拍了拍胸脯,得意洋洋,「识相的就快点交出屠龙刀,不然这小子的命可就没了!」
张三丰没废话,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飘了过去,快得看不清人影。玄冥二老脸色一变,赶紧出掌抵挡。但张三丰的功夫比他们高太多了,一掌拍在矮胖子胸口,矮胖子惨叫一声飞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滚了几滚。高个子转身要跑,张三丰一掌拍在他背上,把他打得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玄冥二老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连头都不敢回。
张三丰没追,转身把张无忌嘴里的布团掏出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张无忌一松开,擡头就看见广场中央躺着的张翠山。
「爹——!」张无忌扑过去,跪在张翠山身边。
张翠山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脸上全是血,脖子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张无忌伸手去摸他的脸,手都在发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不敢碰。
「爹,你醒醒……你醒醒啊……」他摇着张翠山的身体,但张翠山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凉了。
血已经不流了,地上的血都凝结了,黑红黑红的一大片,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爹——!」张无忌趴在张翠山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又凄厉又悲惨,在紫霄宫前回荡,听得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各门各派的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刚才还吵吵闹闹要谢逊要屠龙刀,现在张翠山死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个个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殷素素跪在旁边,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看着张无忌,眼睛里全是心疼,像被刀剜了一样。
「无忌,过来。」她伸出手,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张无忌擡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爬过去抱住殷素素。
「娘……爹他……爹他……」
「我知道。」殷素素搂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小孩睡觉,「无忌,你看着这些人。」
张无忌转头看着广场上那些人。昆仑派的、崆峒派的、华山派的、少林派的、峨眉派的,还有丐帮的,一个个都站在那里,有的低头,有的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记住他们的脸。」殷素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张无忌心里,刀刀见血。「这些人,都是杀你爹的凶手。如果不是他们逼上门来,你爹不会死。」
张无忌咬着牙,眼睛里全是恨意,那恨意像火一样在烧。他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这时候,少林派的一个老和尚走了出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张夫人,张五侠不幸身故,贫僧深感悲痛。但谢逊的下落,还请张夫人告知。他杀了我们少林派那么多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殷素素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头全是嘲讽,「大师想知道谢逊在哪里?」
老和尚点头,「请张夫人告知。」
殷素素站起来,走到老和尚面前,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老和尚凑过去。殷素素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老和尚脸色一变,像被蛇咬了一口,往后退了两步,「你——!」
殷素素笑了,笑得很诡异,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大师,我告诉你了,你可要记住了。」
旁边其他门派的人一看,赶紧围上来,「她说什么了?谢逊在哪里?」
老和尚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人更急了,一个劲地追问,七嘴八舌的。一时间,广场上又乱了起来,比刚才还乱。
殷素素退回去,蹲在张无忌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乎气。
「无忌,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娘对不起你,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娘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你说什么呢?」张无忌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不会不在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殷素素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短,刀刃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冷冰冰的。
「无忌,记住娘的话。」殷素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长大以后,一定要提防漂亮的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不要被她们骗了,知道吗?」
「娘!你要干什么!」张无忌伸手去抢匕首,但已经晚了。
殷素素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用力捅了进去,没有一丝犹豫。
「不要——!」张无忌尖叫着扑上去,声音都劈了。
殷素素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张翠山身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她转头看着张翠山的脸,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满足,「翠山,我来陪你了……」
「娘!娘!」张无忌扑在她身上,拚命按住她胸口的伤口,但血止不住,一直往外涌,染红了他的手,温热的,黏糊糊的。
殷素素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舍,那眼神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无忌……好好活着……别记恨你爹……是娘……对不起他……」
「娘,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张无忌哭得喘不上气,眼泪糊了满脸,「我去找太师父,太师父能救你——」
「来不及了……」殷素素伸出手,颤抖着摸摸他的脸,最后一次,「无忌……娘爱你……」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垂在地上,软绵绵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娘——!」
张无忌抱着殷素素的身体,哭得声嘶力竭,声音都变了调。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娘,娘,娘,但她再也听不见了,永远都听不见了。
张三丰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殷素素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了。」两个字,像千斤重。
张无忌擡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血迹,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看着张三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软软地倒在殷素素身上。
宋远桥赶紧把他抱起来,手忙脚乱的,「师父,无忌晕过去了。」
张三丰点点头,声音疲惫得很,「带他进去,找大夫来看看。」
宋远桥抱着张无忌往里走,脚步又快又稳。张三丰站起来,看着广场上那些人,脸色铁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诸位,今日我武当派办丧事,不留客。请回吧。」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心上。各门各派的人互相看了看,知道今天讨不了好,再待下去只会自讨没趣,纷纷转身走了,灰溜溜的。
广场上渐渐空了,只剩下武当派的人,还有地上躺着的张翠山和殷素素。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气。
俞岱岩推着轮椅过来,看着张翠山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五弟……是我害了你……」他声音都在发抖,手攥着轮椅的扶手,青筋暴起。「如果我不说那件事,你也不会……」
宋远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眼圈也红了,「三弟,这不怪你。五弟他……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张三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尸体,久久不说话,像一座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把他们擡进去,好好装殓。选个好地方,葬在一起。」
「是,师父。」宋远桥应了一声,抹了把眼泪。
张三丰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孩子……叫无忌是吧?」
「是,师父。」宋远桥说,「张无忌。」
张三丰点点头,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特别苍老,「等他醒了,带他来见我。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武当派的弟子了。」
说完,老爷子慢慢往里走,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像背着一座山。
这一夜,武当山上上下下都笼罩在悲伤里,连风都是冷的。
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尸体被擡进后殿,门关上了,谁也不让进。宋远桥带着几个师弟在外头守着,一个个红着眼眶,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张无忌躺在厢房里,昏了整整一天一夜。大夫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加上受了惊吓,伤了心神,开了药方子,让人喂他喝下去。
他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头,他看见他爹在冰火岛上教他武功,一招一式,认认真真的。看见他娘在温泉边给他洗衣服,哼着小曲儿。看见义父谢逊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他爹脖子上全是血,看见他娘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看见他们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全是血。
「娘——!」
他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厢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宋远桥坐在床边,看他醒了,赶紧凑过来。
「无忌,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无忌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爹和我娘呢?」
宋远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们……已经走了。你太师父让人把他们葬在后山了。」
张无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湿了一片。
「无忌,你别太伤心了。」宋远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武当派的弟子了。你太师父会照顾你的,我们这些师伯也会照顾你。」
张无忌没说话,就那么躺着,眼泪一直流,流个不停。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他的爹没了,他的娘也没了。冰火岛上的那个家,那个虽然冷清但还有爹有娘的家,彻底没了。
他想起他娘临死前说的话——「长大以后,一定要提防漂亮的女人。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他记住了。这句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刻在他骨头里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照在武当山的山峰上,照在那片寂静的后山上。后山有两座新坟,挨在一起,一座写着「武当张翠山之墓」,另一座写着「殷素素之墓」。
两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互相陪伴。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树叶「哗哗」响。
秋天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