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拉着杨不悔,一路往西北方向走。他其实不清楚昆仑山坐忘峰到底在哪儿,但心里头想得简单,一直往西北走,总能走到。
两人走了好几天,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穿过一片林子又是一片林子。张无忌背上背着个包袱,手里紧紧牵着杨不悔,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杨不悔人小腿短,常常跟不上,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他不敢停,心里头总觉得灭绝师太那些人会随时追上来,怕耽误了时辰,更怕对不起纪晓芙临终前的那份嘱托。
路上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捧几口山泉水。干粮吃完了,张无忌就到河里摸鱼,架在火上烤熟了,撕下最嫩的肉递给杨不悔。他自己吃得少,每次都把好的留给她。有时候杨不悔走累了,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就蹲下来,让她趴到自己背上。杨不悔趴在他背上,偶尔会小声哭起来,说想她娘。张无忌听着心里头一阵阵发酸,但他不吭声,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背,嘴里一遍遍说快了快了,咱们快到了。
走了十几天,张无忌的寒毒又犯了。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个破庙过夜,半夜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一股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手脚冰凉,整个人像被塞进冰窖里头,缩在墙角抖个不停。杨不悔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睁眼一看,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他,喊无忌哥哥你怎么了。张无忌牙齿打颤,咬着牙说没事,让她赶快把包袱里头的药拿出来。杨不悔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瓶,倒出两颗药丸,抖着手喂他吃了。张无忌吞了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寒劲才慢慢退下去。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第二天天一亮,张无忌就挣扎着爬起来。身体还是虚,腿肚子发软,但他不敢耽搁。他把杨不悔叫醒,两个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好几天,总算进了昆仑山地界。这山又高又大,一座连着一座,山顶上头积着雪,云雾绕来绕去,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张无忌问了好几个当地人,才知道坐忘峰在山的更深处,还得走好几天的山路。
他们又走了三天,这天下午,总算到了坐忘峰脚下。
张无忌累得够呛,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得咬牙硬撑。杨不悔也走不动了,他只好又把她背起来。两个人正沿着山路往上挪,突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张无忌心头一紧,把杨不悔放下来,拉着她躲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出脑袋往前看。
前头不远有块平地,三个人正打得热闹。其中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长得挺英俊,穿一身白袍,手里没拿家伙,空着手跟另外两个人过招。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头发花白,女的也不年轻了,手里都握着剑,招式又快又狠,专往那白袍男人身上要害招呼。
但那白袍男人武功明显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他身形飘忽,掌法凌厉,那两把剑根本碰不到他分毫。打了没几招,他一掌拍在那老头胸口上,老头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摔在地上。那女的吓了一跳,转身想跑,白袍男人反手一掌拍在她后背上,她也跟着摔了个狗吃屎。
「何太冲,班淑娴,你们夫妻俩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我坐忘峰撒野?」白袍男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老头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嘴角挂着血丝:「杨逍,你别得意,今天我们夫妻认栽,但这事没完!」说完他拉着那女的,两个人狼狈地跑了。
张无忌听到「杨逍」两个字,心头猛地一震。他拉着杨不悔从石头后头走出来,朝那白袍男人喊了一声:「杨左使!」
杨逍转过头,看见一个半大少年牵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眉头皱了皱:「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张无忌拉着杨不悔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铁焰令,递给杨逍:「杨左使,这是纪姑姑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让我带着不悔来找你。」
杨逍接过铁焰令,手微微发抖。他盯着那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又擡头看着杨不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杨不悔的脸:「你……你是不悔?」
杨不悔往张无忌身后缩了缩,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张无忌轻轻推了推她的背:「不悔,这是你爹,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杨不悔愣愣地看着杨逍,小声问:「你……你是我爹?」
「是,是我。」杨逍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把将杨不悔搂进怀里,「不悔,我是你爹,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杨不悔被他抱在怀里,一开始身子还有点僵硬,后来慢慢软下来,也伸手抱住他,小声哭了起来:「爹……我娘她……她死了……」
杨逍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擡起头看着张无忌,眼神像刀子一样:「你刚才说纪姑姑……是晓芙?她怎么死的?」
张无忌咬咬牙,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纪晓芙在蝴蝶谷养伤,后来灭绝师太带着峨眉派的人找上门来,逼她去杀杨逍,她不答应,灭绝师太一掌就打死了她。说完之后,他从包袱里头拿出那块刻着「纪晓芙之墓」的木板,递给杨逍。
杨逍接过那块木板,手指抠着上头的字,指甲都抠出血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过了很久才擡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灭绝……我杨逍发誓,有生之年,必取你性命,为晓芙报仇!」
三个人站在山路边,谁也没说话。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过了很久,杨逍站起来,一手拉着杨不悔,一手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张无忌。」
「张无忌……」杨逍点点头,「武当张翠山的儿子?」
「正是。」
杨逍看着他,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敬意:「你千里迢迢送不悔来找我,这份恩情,我杨逍记下了。你留下来吧,我教你武功,我明教的顶尖武学,比你们武当的也差不到哪儿去。」
张无忌摇摇头:「多谢杨左使好意,但晚辈已经师从武当,不能再学其他门派的武功了。」
杨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一个张无忌,你爹张翠山是条汉子,你比他还强。」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张无忌,「这是我明教的令牌,日后若有需要,持此令牌到任何一个明教分舵,他们都会帮你。」
张无忌接过令牌,躬身行了一礼:「多谢杨左使。」
杨不悔拉着张无忌的衣角,眼泪汪汪的:「无忌哥哥,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张无忌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不悔,你现在有你爹了,他会照顾你的。我还有事要做,不能留下来。」
「我不要你走……」杨不悔哭出来,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张无忌心里头也难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着。他还要去找义父,要找成昆报仇,还得想办法解身上的寒毒。他轻轻掰开杨不悔的手,站起来,朝杨逍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无忌哥哥!无忌哥哥!」杨不悔在后头哭着喊,声音越来越远。
张无忌没回头。他一直往前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忘峰已经被云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