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峨嵋派的营地就活络起来。
灭绝师太从帐篷里出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她今日穿了件灰布道袍,腰间系着倚天剑,剑鞘上的宝石在晨曦里泛着幽光。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别住。那张脸冷得像腊月寒石,半点表情也无。
「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她对身边的静玄吩咐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静玄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师妹们收拾帐篷。走过张无忌帐篷时,她脚步微顿,往那帐子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终究没开口。那天张无忌替她疗伤的画面还盘在脑子里,一想起来脸颊就发烫。她深吸口气,把那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开。
张无忌早就醒了。他躺在帐中,听着外头的动静。蛛儿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胸口随着气息一起一伏。他低头看她一眼,轻轻将她搂紧了些。
不一会儿,蛛儿也醒了。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阿牛哥,要走了吗?」
「嗯。」张无忌应道,「起来吧,收拾收拾。」
两人从帐篷出来时,峨嵋弟子已收拾得七七八八。骆驼驴子都牵了出来,行李捆得结实,堆在牲口背上。丁敏君站在一旁指挥,嗓门又尖又利,一会儿嚷这个没绑紧,一会儿骂那个放错地方,嘴里没消停过。
灭绝师太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手持拂尘,腰悬倚天剑,威风凛凛。殷梨亭和宋青书骑马跟在两侧。殷梨亭今日穿了件青布道袍,腰挂长剑,精神奕奕。宋青书则一身白色锦袍,腰带镶玉,手摇折扇,十足世家公子派头。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周芷若,可周芷若一直低着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芷若骑着一匹灰色小驴,与静玄并排而行。她今日穿着浅蓝衫子,头戴斗笠,脸被薄纱遮去大半,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腰板挺得笔直,骑在驴上一动不动,像尊瓷娃娃。
一行人上了路,沿着沙漠边缘往西走。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沙子上,金灿灿一片,晃得人眼都睁不开。沙漠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气,扑在脸上像火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蓦地传来一阵尖锐哨音,划破长空,在沙漠上空回荡。
灭绝师太猛地勒住马,侧耳倾听片刻,脸色骤变:「是崆峒派的求救信号!」
「师父,怎么办?」静玄问道。
「还用问?救人要紧!」灭绝师太一甩拂尘,朝身后弟子喝道,「走!往声音方向去!」
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朝哨声来处疾驰。马蹄扬起大片沙尘,呛得人直咳。张无忌骑在驴上,一手拉缰,一手护着身后的蛛儿。蛛儿紧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瞇着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翻过一座沙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沙丘下是片平坦谷地,几百号人正杀得难解难分。一边是崆峒派弟子,约莫百人,清一色青衣,手持长剑短刀,拚死抵抗。另一边是明教教众,人数更多,两三百人,衣衫各异,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长枪有铁锤,甚至还有几个拿着锄头镰刀。
谷地里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有人挥剑砍杀,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已倒卧不动,血把沙子染成暗红,看着触目惊心。
崆峒派的人被明教团团围住,节节败退,圈子越缩越小。几个年长弟子身上已挂了彩,衣破血流,却仍咬着牙苦撑。
「是崆峒五老的常敬之!」殷梨亭指着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喊道。
灭绝师太二话不说,拔出倚天剑,剑身在阳光下寒光一闪。她举剑一挥,高声喝道:「峨嵋弟子听令,随我杀敌!」
「是!」
几十名峨嵋弟子齐声应诺,拔剑出鞘,跟着灭绝师太冲下沙丘。殷梨亭和宋青书也拔剑跟上,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如闷雷滚动。
张无忌没有跟上去。他勒住驴,停在沙丘顶上,远远望着底下的厮杀。蛛儿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底下的混战,眼里满是兴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她拍手叫道,「阿牛哥你看,那老头儿的剑法好厉害!」
张无忌没吭声,瞇起眼,仔细观察战况。
峨嵋派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局。灭绝师太骑在马上,倚天剑舞成一道白光,所过之处明教教众纷纷倒下。她的剑法又快又狠,每剑都直取要害,不留活口。一名明教弟子举刀砍来,她侧身一闪,剑尖一挑,那人的刀便飞了出去,紧接着一剑刺入胸口,血箭喷出,溅了她一身。
丁敏君紧跟师父身后,手里长剑使得虎虎生风,边打边尖声喊道:「杀!杀光这些魔教妖人!」那声音比她的剑还吓人。
静玄和周芷若并肩作战,两人配合默契,背靠着背,一左一右,将围上来的明教弟子一一逼退。静玄力大,每剑都带着呼呼风声,砍在对手兵器上当当作响。周芷若剑法灵动,脚步轻盈,像只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剑尖总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殷梨亭和宋青书双剑合璧,配合得天衣无缝。殷梨亭剑法沉稳老练,招招扎实。宋青书剑法花哨,但速度极快,剑光闪烁,令人眼花撩乱。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转眼间便砍倒五六个明教教众。
崆峒派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本已濒临崩溃的防线重新稳住。常敬之挥舞长剑,胡子上沾满血污,边打边喊:「多谢灭绝师太相助!多谢武当两位大侠!」
明教教众虽奋力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他们武功本就不如这些大派弟子,装备也差,许多人手里兵器都是破铜烂铁,打几下就断了。加上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被峨嵋和崆峒的人分割包围,逐一消灭。
张无忌站在沙丘上,看着底下明教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心口像被什么揪住。他看见一个年轻教众,不过十六七岁,手里拿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刀,拚命挥舞,抵挡三个峨嵋弟子的进攻。他手臂中了一剑,血流如注,却咬着牙不退,嘴里大喊:「明教万岁!圣火不灭!」
然后,一把剑从背后刺来,贯穿了他的胸口。他身子一僵,手里的刀掉了,整个人慢慢跪倒,接着趴了下去,再也没动。
张无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抽气。
蛛儿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擡头看他一眼,小声问:「阿牛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继续看。」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明教教众死伤大半,剩下的人被逼到谷地中央一个小土坡上,背靠背围成一圈,手里的兵器都举着,眼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子,身材魁梧,左胳膊中了一剑,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沙上。他右手举着一把铁锤,锤头沾满血污,站在最前面,像座山一样挡在同伴身前。
「投降吧!」灭绝师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冰,「缴械投降,饶你们不死!」
那汉子「呸」一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饶我们不死?灭绝师太,你当咱们是三岁小孩?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老子宁可战死!」
「对!宁可战死!」身后明教教众齐声高喊,声音虽沙哑,却充满力量,「明教弟子,视死如归!」
灭绝师太脸色一沉,眼底闪过杀意。她冷冷道:「好,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你们。」
她翻身下马,手持倚天剑,一步步走向那群明教教众。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沙上,发出沙沙声响。
走到那汉子面前,她停下脚步,举起倚天剑,剑尖对准他喉咙:「最后一次机会,投降。」
「做梦!」那汉子暴喝一声,挥起铁锤便朝灭绝师太头上砸去。
灭绝师太身子一侧,剑光一闪,只听「当」一声,那汉子手里的铁锤飞了出去,连带着他的右手臂也飞了出去——整条胳膊从肩膀处被齐齐砍断,血如泉涌,溅了灭绝师太一身。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地上,断臂处血如喷泉,疼得他满地打滚。
身后明教教众眼都红了,几个人冲上来要拚命,灭绝师太剑光连闪,又是「当当当」几声,三条胳膊飞了出去,三人惨叫着倒地,血喷得到处都是。
「还有谁?」灭绝师太冷冷问道,倚天剑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掉。
剩下的明教教众看着地上翻滚的同伴,看着那些还在喷血的断臂,眼里满是恐惧,却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跪下求饶。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用仅剩的左臂撑着身体,跪在那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汗珠像黄豆般大。他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教弟子……掠富济贫……为善除恶……圣火……圣火不灭……」
身后那些明教教众跟着他一起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在谷地上空回荡:
「掠富济贫!为善除恶!圣火不灭!明教万岁!」
「掠富济贫!为善除恶!圣火不灭!明教万岁!」
几十个人齐声高喊,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他们脸上全是血和泪,眼里却没有一丝退缩。
灭绝师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额头青筋暴跳。她握着倚天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活了大半辈子,杀过无数人,从没见过这么硬骨头的敌人。
「好,好,好。」她一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既然你们想死,我便让你们死个痛快。」
她转身对身后峨嵋弟子下令:「所有人听令,把这些魔教妖人的右手臂全部砍掉!一个不留!」
「是!」丁敏君第一个应声,脸上带着兴奋的笑,举剑就要上前。
静玄犹豫了一下,看看灭绝师太的脸色,又看看那些明教教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最后叹口气,也举起了剑。
周芷若站在一旁,手里的剑垂在身侧,没有动。她的脸色发白,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芷若,你还愣着干什么?」丁敏君回头看她一眼,语气阴阳怪气,「师父的命令你敢不听?」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慢慢举起剑。
殷梨亭和宋青书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殷梨亭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灭绝师太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宋青书倒是无所谓,站在那儿看热闹,脸上带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