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沙漠里又奔了一整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脚下的沙子踩着踩着就变了,软一阵硬一阵,翻过一座沙丘又是一座沙丘,眼前永远是黄澄澄的一片,怎么都看不到头。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来他没日没夜地往西追,渴了就喝皮囊里的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困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瞇一会儿,醒过来接着跑。可蛛儿的踪迹就跟蒸发了一样,沙地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他追着追着就断了线索。
他越跑心里越慌。
韦一笑那个魔头吸干了峨眉派静和的血,手段那么残忍,要是蛛儿落在他手里……张无忌不敢往下想,脚下又快了三分。
「蛛儿!蛛儿!」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空荡荡的沙漠里回荡,没人应他。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停下来喘口气,手搭凉棚往四周看,到处都是黄沙,连棵草都没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继续往前跑。
又跑了大半个时辰,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沙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蝎子从石头缝里爬过去,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继续跑。跑了几十步,那脚步声又出现了,这回更近,好像就在他背后,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呼出的热气喷在后脖子上。
张无忌心跳猛地加速。他没回头,假装没发现,脚下步子不变,暗中却运起九阳真气,全身戒备。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准备随时射出剑气,左手也暗暗蓄力,一旦那人出手,他就立刻转身反击。
又走了十几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好像那人就贴在他背上。张无忌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还是没有人。
他愣住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太阳照在沙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张无忌觉得后背发凉。他在冰火岛长大,听义父说过不少鬼怪故事,难道这沙漠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可他转念一想,大白天的,太阳这么毒,哪来的鬼?
他站在原地没动,仔细观察四周。这一看,他发现了破绽——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小片阴影,形状像个人,缩在一个沙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有人躲在他背后,而且身法极快,快到他转身的时候那人就绕到了他身后,躲进了沙丘的影子里。
张无忌心头一凛。这人的轻功之高,恐怕不在韦一笑之下。而且这人跟了他这么久,要是想杀他,随便什么时候出手他都已经死了。可见这人并无恶意,或者至少现在还不想杀他。
他松了松紧绷的肌肉,开口问道:「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没人应他。
张无忌等了等,又说:「阁下跟了我这么久,总该有个说法吧?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这回有人应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又尖又细,像个老太婆,又像个小孩儿,听着怪里怪气的:「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这回没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那人肯定又躲到别处去了。他站在原地,说:「我叫曾阿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说:「说不得。」
张无忌愣了愣:「为什么说不得?」
那声音笑了几声,笑声在沙漠里飘来飘去,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说不得就是说不得,还有什么道理好讲?你这小子,半夜三更的在沙漠里狂奔乱跑,在干什么?找什么东西?」
张无忌说:「我在找人。我朋友被青翼蝠王韦一笑抓走了,我追了好几天了。」
「哦?」那声音里头带着几分玩味,「你找韦一笑?那老蝙蝠可不好惹,你打得过他?」
张无忌说:「打不过也得打。」
「有种。」那声音说,「不过你找不着他了。韦一笑那老蝙蝠寒症发作,躲在哪个山洞里头养伤呢,你那朋友要是机灵,早就跑了。」
张无忌心头一动:「你怎么知道?」
那声音没回答,反倒问他:「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曾阿牛?」
「是。」
「曾阿牛,曾阿牛……」那声音念了几遍,忽然笑了,「你这名字起得好,阿牛阿牛,跟头牛似的,老实巴交的。我问你,你跟明教有什么关系?」
张无忌说:「没关系。」
「没关系?」那声音说,「那你为什么要救五行旗的人?灭绝师太打你那三掌,可是为了那些明教弟子。你跟他们非亲非故,犯得着吗?」
张无忌说:「见死不救,不是我辈中人的道理。」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咦,你后面是什么?」
张无忌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
这一回头,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眼前突然一黑,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罩下来,从肩膀一直罩到脚踝,把他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那东西软绵绵的,像个大口袋,把他装在里头,他连胳膊都伸不直。
「哈哈哈!」那声音在外头大笑,「你这小子,太好骗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挣扎,伸手去撕那袋子。可那袋子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摸上去粗粗糙糙的,像是普通麻布,可撕起来纹丝不动,比牛皮还结实。他用指甲去抠,抠了半天连个线头都没抠出来。
他运起九阳真气,双手往外猛推。袋子被撑得鼓起来,像个气球一样,可就是不破。那布料软绵绵的,一点力都受不住,他推出去的力道全被袋子卸掉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又提起右脚,用力一脚踢出去。「波」的一声闷响,袋子微微往外凸了一块,又缩了回去,还是没破。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翻了个身,用肩膀顶,用膝盖撞,用脑袋砸,折腾了半天,那袋子就是死样活气地不受力,他怎么折腾都没用。
外头那人笑得更大声了:「小子,省省力气吧。我这乾坤一气袋,是千年冰蚕丝混着乌金丝织的,刀砍不断,火烧不着,你那一身蛮力,撕不开的。」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停了手,喘了几口粗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没回答,「啪」的一下,隔着袋子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小子,乖乖在我袋子里头别动,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别说话,别出声,让别人发现了你,我可救不了你。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总有你好处。」
张无忌说:「你要带我去哪儿?」
那人说:「说不得。」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翻了个白眼。得,问了也是白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说话了。袋子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空气也不太够,闷得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蜷起来,缩在袋子底部,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
那人把袋子提起来,扛在肩上,开始往前走。张无忌在袋子里头晃荡着,像个货物一样被扛着走。他透过布料的缝隙往外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光线,但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人走了很久,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张无忌在袋子里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太阳晒在袋子上,袋子里头越来越热,像个蒸笼一样,他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后来那人开始上山。张无忌能感觉到他往上走,步子很稳,踩在石头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走了两个多时辰,袋子里头开始变冷了,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想,这多半是到了极高的山上,山顶有积雪,所以才这么冷。
他蜷在袋子里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外头有人在喊:「说不得,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扛着他的那人说:「路上遇到了一点小事。韦一笑到了吗?」
远处那人说:「没见啊,真奇怪,连他也会迟到。说不得,你见到他没有?」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竖起耳朵听,心想:原来这人外号叫「说不得」,难怪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说不得」,我还以为他在跟我打哑谜呢。这名字倒有意思,别人问他名字,他说「说不得」,人家还以为他不肯说,哪晓得这就是他的名号。
只听说不得说:「铁冠道兄,咱们去找韦兄去,我怕他出了什么乱子。」
铁冠道人说:「青翼蝠王机警聪明,武功卓绝,会有什么乱子?」
说不得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他那寒症这些年越来越厉害,一个月要发作好几回,每回发作都要吸人血才能压下去。这回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他要是半路上寒症发作……」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山谷底下传上来,喊得震天响:「说不得臭和尚!铁冠老杂毛!快来帮个忙!糟糕之极了!糟糕之极了!」
说不得和铁冠道人齐声惊道:「是周颠!他什么事情糟糕?」
铁冠道人说:「走,下去看看。」
说不得应了一声,背着张无忌就往山谷里跳。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响,身体往下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说不得已经落了地,脚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的。
说不得压低声音对袋子里头说:「小子,我跟你说,我是布袋和尚说不得,后面那人是铁冠道人张中,下面说话的是周颠。我们三个,再加上冷面先生冷谦,彭莹玉彭和尚,是明教的五散人。你知道明教吗?」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说:「知道。」
说不得说:「知道就好。我带你来这儿,是看在你救了五行旗的份上,想帮你一把。你老实待着,别出声,等会儿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说完他不等张无忌回答,扛着袋子就往山谷深处走。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听见前面有人喘粗气,喘得很厉害,像是受了重伤。一个声音说:「说不得,铁冠,你们可来了。快看看韦一笑,他快不行了。」
说不得惊道:「韦兄怎么了?」
那声音说:「寒症发作了。这回发作得特别厉害,浑身冰得像块冰疙瘩,我给他灌了一壶烧酒,一点用都没有。他刚才还吐了血,血里头全是冰碴子。」
铁冠道人说:「快带我去看看。」
几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张无忌听见有人在呻吟,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不得把袋子放在地上,张无忌透过布缝往外看,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铁冠道人蹲下来看了看,说:「糟糕,这回寒毒入了心肺,光靠喝酒没用了。得给他点热血喝,把寒毒压下去。」
周颠说:「哪儿弄热血去?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活物都没有。」
铁冠道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布袋里头那小子,不是活人吗?」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听得心头一紧。
说不得立刻说:「不行。这小子救过五行旗的人,是咱们明教的恩人。我不能拿他的命换韦一笑的命。」
铁冠道人说:「又不是要他的命,放点血而已。韦一笑也不用太多,一碗就够了。」
说不得还是摇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放他的血,先过我这关。」
铁冠道人叹了口气,说:「你这臭和尚,固执起来比驴还犟。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韦一笑死?」
说不得想了想,说:「咱们用内力帮他把寒毒逼出来。」
铁冠道人说:「你疯了?韦一笑身上的寒毒有多厉害你不知道?咱们两个的内力加起来都不够看,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不得说:「试试总比不试强。」
他说着盘腿坐在韦一笑身后,双掌抵住他的背心,运起内力。铁冠道人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双掌抵住韦一笑的后腰。
两个人一起运功,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韦一笑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头不停地往外冒寒气。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韦一笑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说不得和铁冠道人,哑着嗓子说:「多谢两位兄弟。」
说不得收回双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色白得像纸。铁冠道人也差不多,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周颠在一边看着,啧啧嘴说:「你们两个真是不要命了。韦一笑的寒毒是能硬逼的吗?要不是韦一笑自己底子好,你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说不得没理他,扭头问韦一笑:「韦兄,你昨天抓的那个丫头呢?」
韦一笑有气无力地说:「跑了。」
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听见这话,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跑了就好,跑了就好。
说不得问:「怎么跑的?」
韦一笑说:「我寒症发作的时候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那丫头趁我不注意,从我腰间拔出匕首,割断绳子就跑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就昏过去了。」
说不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山谷外头走进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手里头拿着把折扇,大冷天的还在扇风。另一个又矮又胖,圆滚滚的像个冬瓜,穿着件灰扑扑的僧袍,光头锃亮。
说不得看见他们,说:「冷谦,彭和尚,你们回来了?」
那白净书生就是冷面先生冷谦,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说:「情况不妙。」
彭莹玉彭和尚接过话头,说:「我们去打探过了,六大门派已经集结完毕,正往光明顶开过来。少林派派了空智、空性两位神僧带队,带了三百多名弟子。武当派是宋远桥、俞莲舟带队,也带了两百多人。峨嵋派灭绝师太亲自带队,昆仑、崆峒、华山也都来了人。加起来少说有一两千人。」
铁冠道人皱了皱眉:「这么多人?」
彭和尚说:「还不止。少林派还从嵩山调了一批高手过来,说是专门对付杨逍的。看来这回六大门派是铁了心要把咱们明教连根拔了。」
说不得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五散人,加上韦兄,再加上五行旗剩下的那些人,能凑出多少人?」
冷谦冷冷地说:「不到五百。」
铁冠道人说:「五百对两千,打不过。」
彭和尚说:「打不过也得打。难道眼睁睁看着六大门派杀上光明顶,把咱们明教的基业毁了?」
周颠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嚷嚷道:「打什么打?明教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杨逍那王八蛋不是能耐大吗?让他一个人去打啊!当初他把咱们五散人赶出光明顶的时候怎么说的?说咱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咱们是明教的蛀虫!现在六大门派打上门了,想起咱们来了?做梦!」
说不得说:「周颠,你别说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周颠跳起来,指着说不得的鼻子骂:「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杨逍那王八蛋抢了纪晓芙,气死了孤鸿子,又把咱们赶出来,你忘了?我可没忘!」
说不得说:「我没忘。但现在明教有难,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为什么不能?」周颠说,「明教又不是咱们一个人的明教。杨逍不是左使吗?让他去挡啊!殷天正不是鹰王吗?让他去拼啊!咱们五散人在光明顶连个位子都没有,凭什么给他们卖命?」
说不得的脸沉下来了:「周颠,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明教是大家的明教,不是哪一个人的。咱们五散人虽然不在光明顶,可咱们还是明教的人。六大门派打上门来,打的是明教,不是杨逍一个人。」
周颠还想说什么,说不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明教有难,咱们五散人必须齐心协力,先把来犯之敌打退。等打退了六大门派,你要找杨逍算帐,我陪你去找。你要是敢在这时候扯后腿,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周颠被他这么一吼,有点懵了,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说不得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说:「你要是还不甘心,你就打我。我不还手,我要留着力气打敌人。」
周颠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拳头握得格格响。他瞪着说不得,说不得就那么站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颠忽然一拳打在说不得脸上,「啪」的一声,说不得嘴角破了,一颗牙飞出去,掉在地上。说不得身子晃了晃,没倒,还是那么站着,连手都没擡。
周颠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说不得弯了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水,又直起身来。
周颠第三拳举起来,举到半空停住了。他看着说不得那张平静的脸,拳头哆嗦了几下,慢慢放下来。
「算了。」周颠一屁股坐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说,「你都不还手,我打着也没意思。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跟六大门派拼了,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
说不得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这就对了。」
冷谦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彭和尚说:「那咱们现在就上山?杨逍那边还在等着呢。」
说不得说:「走。上山。」
他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提起来,扛在肩上。张无忌在袋子里头听见刚才那些话,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这五散人虽然吵吵闹闹的,可关键时刻还是把明教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
说不得扛着他跟着众人往山上走。走了没多久,张无忌听见前面有人喊:「说不得师兄!你们可来了!杨左使等你们好久了!」
说不得应了一声,步子又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