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倒在布袋里,幻阴指的寒毒在他经脉里到处乱窜。那感觉就像有人把几十根冰针同时扎进血管里,又冷又疼。那股阴寒之力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开,所过之处,经脉仿佛冻僵了,真气根本转不动。五脏六腑像被冰块死死压住,连喘口气都费劲。
可寒毒才刚窜到丹田附近,九阳真气就像被惊动的猛兽,猛地扑了上去。
张无忌体内那团九阳真气本来安安静静窝在丹田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炉火。寒毒一靠近,那团火轰地炸开,炽热的真气顺着经脉往外冲。所过之处,寒毒就跟雪片碰到烧红的铁板似的,眨眼就消融殆尽,连点渣子都不剩。
说真的,九阳真气这东西霸道得很。它在张无忌体内待了三年,早就跟他融为一体,那股浑厚的劲道,根本不是常人能想像的。幻阴指虽然阴毒,可摆在九阳神功面前,那就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张无忌只觉得体内一阵冰凉、一阵火热,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嘶嘶嘶」的声响,就像拿冷水浇在烧红的铁锅上一样。寒毒被九阳真气一点一点逼退,从胸口往四肢赶,最后顺着手掌和脚底的穴位给排了出去。
他躺在布袋里,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袋子都浸湿了一大片。他的脸色忽白忽红——白的时候像死人一样惨白,红的时候又像烧着了的炭火。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似的趴在皮肤底下。
杨逍趴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血痂。他看着布袋里头的张无忌剧烈颤抖,心里一沉,还以为这小子也要完了。他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就先咳出一口血来,话都堵在嗓子眼。
说不得趴在不远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可他盯着布袋里头张无忌的动静,突然发现不对劲——这小子抖了一阵之后,幅度越来越小,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脸色也不再忽白忽红,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甚至比之前还红润了几分。
「这……这怎么可能?」说不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布袋。
张无忌在布袋里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热又长,从布袋的缝隙钻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就跟大冷天哈气一样。他体内的寒毒已经被九阳真气彻底清干净了,一点不剩。非但如此,经过这一番寒热交战,他的经脉反倒被拓宽了不少,真气运转得比以前还顺畅。
他睁开眼,眼珠子黑白分明,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他在布袋里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跟放小鞭炮一样。
「说不得大师,」张无忌的声音从布袋里传出来,中气足得很,压根不像中了幻阴指的人,「你这袋子能不能打开了?我想出来。」
说不得趴在地上,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跟蚊子叫似的:「你……你身上的毒……解了?」
「解了,」张无忌说,语气很平静,「我练的这门功夫,正好能克制这种阴寒的玩意儿,不碍事。」
杨逍一听这话,眼睛猛地睁大。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声音沙哑地问:「你体内竟有这等雄厚内力?你……你这是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
张无忌在布袋里「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算是吧,练了好几年,总算练成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众人全被这话惊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小伙子,身上居然藏着这样的本事?
韦一笑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听到张无忌的话时,他浑身一颤,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八成在琢磨:这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夫,能让一个年轻人底气这么足?
周颠倒在地上,胸口疼得厉害,可那张嘴就是闲不住:「什么绝世武功?那不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奇遇吗?你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等本事?」
张无忌没理他。他在布袋里坐起来,双手撑着内壁,想把袋子撑开。说不得这袋子用的是特制布料,刀砍不断,火烧不着。可再结实也是布做的,总有个限度。张无忌运起体内那浑厚的内力,双臂往外一撑,那袋子顿时被撑得像个气球,布面绷得死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裂开。
可偏偏就是裂不开。
说不得咳了两声,虚弱地说:「小兄弟……你别白费力气了……这袋子是用天蚕丝混着金丝编的……你撑不破……得找个人从外头把绳结解开……」
张无忌停了手,沉默了一会儿,问:「绳结在哪儿?」
「袋口……扎了好几道……」说不得喘了口气,「你摸得到吗?」
张无忌在袋子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袋口。那儿扎了好几道绳子,打的还全是死结,又紧又结实,手指头根本抠不进去。他试着用指甲去抠,抠了半天也没抠动,反倒把指甲抠裂了,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用,解不开。」他说。
杨逍趴在地上,脑袋飞快地转着。他看看圆真盘腿坐在不远处运功疗伤,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七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
「小兄弟,」杨逍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着出来。圆真还在运功,等他疗完伤,咱们八个一个都活不了。你既然中了幻阴指都没事,说明你内力远在他之上。等他运功到关键时刻,你从袋子里头给他来一下,就算伤不了他,也能打断他的真气运行,让他走火入魔。」
张无忌在袋子里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他没出声,只是轻轻「嗯」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圆真坐在不远处,双目紧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韦一笑那一掌虽然没打实,可寒冰绵掌的寒气已经侵入他经脉了。他正运起少林九阳功,一点一点把寒气往外逼,脸上的表情时而狰狞、时而平静,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议事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七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圆真运功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无忌在布袋里待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不得大师,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不得趴在地上,声音虚弱:「你问。」
「你们明教,」张无忌斟酌了一下用词,「到底是不是像江湖上说的那样,是什么邪魔外道?专门干坏事的那种?」
说不得愣了一下,跟着苦笑一声。他咳了几下,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来,可还是挣扎着说:「小兄弟……你这话问得……我要是跟你说明教是行善的……你信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阵,说:「我想听听看。」
说不得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教……从波斯传到中土……已经好几百年了……咱们的教义……是行善去恶……拯救世人……教中兄弟……有的是穷苦出身……有的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才入了明教……」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这些年……咱们干了很多事……哪儿闹饥荒……咱们开仓放粮……哪儿有贪官欺压百姓……咱们去杀贪官……把钱粮分给穷人……咱们劫富济贫……从不欺负老实人……」
周颠趴在不远处,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你跟这小子说这些干什么?他又不是明教的人,说了他也不信。」
说不得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可官府不这么看。他们说咱们是造反的逆贼,到处缉拿咱们。咱们只好偷偷摸摸行事,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光明正大走。六大门派那些人,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可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只会躲在寺庙道观里念经练功,老百姓受苦受难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越说越激动,又咳了几声,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咱们明教的兄弟……为了救人丢了性命的……不知道有多少……可江湖上的人不这么看……他们只记得狮王谢逊杀人的事……就把整个明教都当成邪魔外道……这不公平……」
张无忌在布袋里听着,心里头五味杂陈。他从小在冰火岛长大,对江湖上的事其实不太懂。回到中原之后,听到的都是明教如何如何坏、如何如何残忍。可说不得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又不像在骗人。
「那谢逊呢?」张无忌问,「他为什么到处杀人?」
说不得沉默了一阵,叹口气:「狮王的事……说来话长……他本来不是那样的人……听说是被人害的……好像是他师父……害得他家破人亡……他疯了一样到处找仇人……可找不着……就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彭莹玉趴在地上,也开口了,声音虚弱但语气诚恳:「小兄弟……江湖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六大门派说咱们是邪教……可他们自己呢?灭绝师太那个老尼姑……手底下杀了多少人?她杀的人……不见得比咱们少……」
铁冠道人跟着说:「对……他们说咱们是魔教……无非是因为咱们不听他们的话……不守他们的规矩……可那些规矩……是谁定的?凭什么他们说了算?」
冷谦没说话,但他重重点了点头。
张无忌在布袋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亲殷素素临死前说的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可现在他发现,不光是漂亮女人会骗人,整个江湖都在骗人。六大门派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可他们逼死了他父母。明教被人说是邪魔外道,可他们干的事,听起来比六大门派更像是好人。
他真不知道该信谁了。
就在这时候,圆真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额头上的汗也干了。他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转头看看地上躺着的七个人,又看看那个布袋,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诸位,」他双手合十,朝众人行了个礼,「贫僧元气已复,这就送诸位上路。」
杨逍脸色一变,他知道圆真要动手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撑起一半就摔回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杨左使,别费力气了。」圆真慢悠悠走过来,蹲在杨逍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幻阴指的寒毒已经侵入你五脏六腑了。你越是运功,毒发得越快。乖乖躺着等死,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杨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光明顶的密道……只有教主才知道……你怎么会……」
圆真笑了,那笑容里头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腊月寒风:「杨左使,你这话问得好。贫僧确实知道密道在哪儿,也知道怎么进来。至于为什么知道……」
他站起来,在大厅里踱步,一边走一边说:「贫僧刚才跟你们说过,阳顶天在光明顶底下挖了很多石室。那些石室有的是用来存放物资的,有的是用来练功的,还有的……是用来藏人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杨逍,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阳顶天那时候经常在密道里练乾坤大挪移,一练就是好几天不出来。我师妹……也就是阳夫人……她每次来密道跟我幽会,都会走一条只有她知道的路。那条路从后山一个山洞进去,七拐八拐,绕过好几道机关,最后通到议事厅后头一堵墙的后面。」
他走到议事厅后头那堵墙前,伸手在上面敲了几下。墙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一听就是空心的。
「就在这儿,」圆真说,「墙后面有一条暗道,直通后山。阳顶天死后,这条暗道就没人知道了。贫僧这些年来,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回,没人发现过。」
杨逍脸色铁青,握紧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他做梦也想不到,光明顶的密道竟然成了敌人进出的通道。
圆真转过身,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杨逍身上。他正要开口,杨逍突然问了一句,打断了他。
「圆真,」杨逍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你刚才说,你出家之前,俗家姓成,单名一个昆字。」
圆真挑挑眉:「没错。」
「那我问你,」杨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狮王谢逊,是你什么人?」
圆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在笑,反而带着一股疯狂的光芒。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声音都变了调,才停下来,看着杨逍,慢悠悠地说:「谢逊啊……他不就是我那个傻徒弟吗?」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逍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得像针尖。韦一笑趴在地上,浑身一颤,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五散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说不得声音都在发抖:「谢逊……是你徒弟?」
「没错。」圆真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厅里踱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谢逊那小子,年轻时候拜在我门下学武。他天赋不错,学东西很快,对我也很尊敬。我本来是想把他当成衣钵传人来培养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阴沉:「可他不争气啊。他学了武之后,不去找那些贪官污吏的麻烦,反倒跑到明教去了,还当了什么四大法王之一。我跟他说,明教不是好东西,让他别去。他不听,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理解他。」
圆真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徒弟留不住了。他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他是明教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股疯狂:「所以我决定,毁了他。」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一个死在眼前,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彻底疯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