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炎夏,闷在空气里的暑热。
市里小学一放假,徐嘉芙便和哥哥一起被打包送回了乡下的奶奶家。
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嘎吱嘎吱地响,似乎也被热得没了脾气。
红木桌前,少女扎着蓬松的丸子头,短袖卷到肩上,怀里抱着蒲扇,朝着胸口扇风。
“哥,好热。”徐嘉芙趴在桌上,蔫着脑袋嘟囔道:“空调什幺时候能好啊?”
“应该明天吧。”
少年放下手里切好的冰镇西瓜,瞥了一眼妹妹卷上腿根的短裤,皱了皱眉道:“把裤管拉下来。”
“我不。”徐嘉芙用签子叉了一块瓜肉,清甜冰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含糊地应着:“要热死了。”
“听话。”
“不要。”徐嘉芙果断拒绝,一边把手里的蒲扇塞进徐嘉述手里,仰起脸望着他,“哥,你坐旁边帮我扇风,我好热。”
她歪头看他,几缕被汗湿的发丝黏在白皙的颊边,模样可怜:“你忍心看着你的妹妹热死嘛?”
撒娇是惯用伎俩,可在徐嘉述这里,似乎时而灵,时而不灵。
徐嘉述坐在一旁,不为所动。反倒怡然自得地给自己扇风。
凉风全落在他身上,一丝也没分给她。
徐嘉芙瞪着他,眼巴巴地看着那把扇子在他手里左右摇晃,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蹿。她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撒娇这条路走不通,立刻换了策略——一声喊得比一声甜:
“哥~”
“哥哥~”
“嘉述哥哥~帮我扇扇风嘛,我手酸。”
徐嘉述眼皮都没擡:“我拒绝。”
“又不帮我扇风,那把扇子还我。”徐嘉芙从椅子上弹起,伸手去抢扇柄。徐嘉述手臂一擡,轻松躲开,将扇子高高举过头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刚刚说什幺了?”
徐嘉芙没抢到扇子,瞪着他,没好气道:“不知道。”
徐嘉述嗯哼一声,掐住她的脸肉,力道不轻。
她捂着脸,吃痛地皱起:“啊~咝,疼啊。”
“有病啊,徐嘉述。”
客厅那头,奶奶正端着盆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伸着头朝屋子里张望。
老人家扯着嗓子训道:“嘉芙,别老是直呼哥哥的名字。”
“小姑娘家家,没大没小的。”
“奶奶,是哥哥先欺负我的!”徐嘉芙立即反驳道,眼圈跟着红起来。
她泄了气,不想再理他。
转身坐到红木桌的另一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徐嘉述自知理亏,搬着椅子坐到她身边。
她挪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这样的行为在徐嘉芙的眼里,无疑是挑衅。
于是,她冷着脸,“砰”地一声关上门。扑到徐嘉述的身上,发了狠地去掐他。
徐嘉述怕她摔,虚扶着她的腰,来不及躲开手,疼得轻“咝”一声。手臂上、腰上,都惨遭毒手。
本就是他不占理,即使让着她也不显得大度。
徐嘉芙不知道为什幺,哥哥总喜欢管着她。管她穿什幺,管她吃什幺,管她几点睡觉,连裤管卷多高都要管。
她又烦又气,感觉没有自由空间。
等发泄够了,她的最后一记拳头才落在他的肩膀上,瓮声道:“徐嘉述,你好烦啊。”
徐嘉述想摸摸妹妹的头,刚伸出手,她误以为他又要掐脸。别人家的哥哥都会让着妹妹,就他老是欺负人。
她冷不丁地拍开他的手,撑着他的膝盖打算起身。却被他捉住手腕,轻轻一拉,又坐回他腿上。
“不烦不烦。”
“是哥哥的错,别生气嘛。”徐嘉述软下声,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一只手替她捋回卷起的裤管,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膝窝,痒痒的。
徐嘉芙身子一僵,正要发作,他忽然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什幺。
“啊!”她惊呼一声,又羞又恼地去拧他的腰,“徐嘉述,你个变态!”
至于,徐嘉述说了什幺。
他说,卷起裤管能看到粉色的内裤边边。
-
乡下的晚上温度还算宜人。可一到白天,毒辣的阳光能把人热蔫。
前两年,徐嘉芙还跟父亲徐志成抱怨过夏天卧室热。奶奶家的老房子,除了正堂和爷爷奶奶的卧室,也就哥哥的房间装了空调。
她的那间小屋朝西,一到下午,西晒的阳光把墙壁烤得发烫,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徐志成当时正忙着新项目的招投标,坐在客厅里翻合同,头也没擡,哄着女儿说:“每年都只有暑假回家,房间都装上空调太浪费。晚上和哥哥一起睡就行。等爸爸工程款批下来,给你买最想要的那套连衣裙,好不好?”
可这和空调根本是两回事。
哥哥没有连衣裙,只不过因为他不是女孩儿。他们给哥哥买篮球的时候,也不会给她买。哪怕她对篮球也很感兴趣,篮球也不会多买一个给她。哥哥就连零花钱,也比她更多。
徐嘉芙骂他偏心,事事偏着哥哥。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哥哥有的,她也要有。
为此,她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直到徐志成接了新项目回到城里,也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连带着徐嘉述也无端被父亲牵连,受了妹妹的冷落。
徐嘉述担心妹妹闷坏自己,索性把她的东西搬进自己房间。他自己则搬进另一间卧室。
徐嘉芙自尊心强。
发现后,冷着脸把东西又搬了回来。
这种被逼着谦让的行为,她并不想要。哪怕是哥哥给的,也不行。
年龄相仿的兄妹,没有多少隔阂,吵架拌嘴也更多。闹腾完,又能好声好气地握手言和。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哥哥曾告诉过她,阿芙是怀着爸爸妈妈的期待出生的孩子。他们想要个妹妹,所以在生下哥哥不久,便又有了她。
什幺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如果忽略她和徐嘉述相似的眉眼,徐嘉芙觉得自己像他们捡来的。
她和徐嘉述因为空调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和他说。
一看到人,扭头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