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听到我的解释后,他先是脸红,然后咬着唇盯着我,也不管我的笑责,闷着脑袋,自觉地蹲下来,像以前一样,想要我把鞋子穿上。
他蹲下去的刹那,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把手放在我的鞋子两侧,我才意识到这个熟稔的动作是什幺意思。
我的手撑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把我的鞋子脱下来,捧着我的脚,帮我穿上拖鞋。
“好乖。”我评价,“擡头。”
他很听话,我蜷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引着他在沙发坐下,开始拆外卖包装。
他说的是二选一,但想到我今天几乎没怎幺吃东西,最后还是两个都点了,又顺手加了两杯奶茶。
“我听你们项目部的人说,你已经来中国两个月了?”我把插好吸管的奶茶递给他,“我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但看你好像还在健身,所以点了半糖。不过我觉得已经挺甜了。”
意大利人糖分依赖近乎疯狂。每次我尝他们那些挞、泡芙、蛋糕,都觉得糖分高得足够让我从罗马一路走到巴黎,意大利的奶茶店,正常糖之外居然还有“加糖”选项。
印象里,Flavio就是典型的意大利口味——吃得咸,也吃得甜。所以在他眼里,这杯半糖奶茶大概和普通牛奶没什幺区别。
说完,他把奶茶放到一边,“对,我是亚太分区项目的推进负责人,所以必须全程参与。我会在这边待很长时间。”
他话里是在暗示我我们之后的相处时间,维续这样的感情,在我们两司之间的合作之间,这样想来男欢女爱也有了维系公司合作的意义。
我看着他低头研究砂锅粉,手指按着塑料盒边缘,小心翼翼地打开。
砂锅粉是用土砂锅煮的酸汤粉,因为保温性好,汤底会比普通铁锅更浓郁,骨汤的香味混着酸汤的鲜,让人一闻就胃口大开,里面还有猪肝、鹌鹑蛋和各种蔬菜。
我记得意大利超市里虽然也有猪肝卖,但想到一生都在敏感过敏的外国人,刚想开口解释那是什幺,就看见他已经夹起来放进嘴里了。他先是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随后眉头轻轻皱起,脸色变得精彩纷呈,“苦的。”
我一下就明白了,大概是那块猪肝碰到了苦胆。
我解释,“但是可以清火。”
这是中医里的说法。以前我和他说过一次,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正想继续解释,他却已经眨了眨眼:“正好,我最近长溃疡了。”
这些年,他不仅中文进步了,连这些稀奇古怪的中华传统文化概念都学会了,我噗嗤笑了,“那你多吃点。”
其实我一直不太相信外国人真的吃得惯中餐,南辕北辙的饮食习惯,注定很难彻底融合,很多外国人口中的“中餐”,早就在漫长的本地化过程中被改造成了另一种东西,可Flavio不一样,他会认真去尝试每一样东西,哪怕我能明显看出来,其实很多食物并不符合他的口味。
那杯奶茶,他只喝了一口,砂锅粉里的大部分配菜,他也几乎没碰,人为什幺总喜欢勉强自己。
语言打破隔阂,我们之间表面上看起来和谐,可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可能是因为太饿了,眨眼的功夫,我几乎把东西全吃完了,吃饱以后,整个人有点犯困,家里的垃圾全是Flavio收拾的,我躺在沙发上,半阖着眼,看着他来回忙碌。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擦完桌子,准备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丢掉,我却先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要扔了吗?”我擡头看着他。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藏住。
“吃不惯可以直接说。你不说,我怎幺知道你不喜欢。”
听见我的话,他眼里掠过一丝局促,他其实并不喜欢中国菜,可他总想迁就我,像是只要足够努力,我就会更爱他一点,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讨好,这样的改变实在是徒劳。
“就像是我压根吃不惯意大利的奶酪,我就会和你直说呀,Flavio我们之间最重要的除了尊重,还有平等,我真的不希望,你把谈恋爱变成一个讨好的行为。”
我突然语重心长,爱情里地位失衡,距离爱情结束就不远了。我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居然是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再长一点。
这不是我的感情逻辑,我恍然意识到。
他的手停下来,感觉头发都耷拉下来了,另外一只手还在习惯性地把指甲狠狠陷进肉里。
“接下来至少项目存续的几年,我们必须一起相处。”我看着他,“你不会逼我天天吃意面,那我也不会强迫你一定喜欢中餐。”
“我们互相尊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