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两个人交缠在一起。
德风睡到后半夜被热醒,她的脸枕在一个很柔软舒适的地方,醒来后发现是女人的胸脯。
她的手搭在女人的腰窝,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听见规律有序的咚咚心跳声,还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从她头顶擦过。
德风静了两秒,又静了两分钟。
后知后觉的沉溺,思绪逐渐混沌。
一片漆黑的房间内,她眼睛睁得很大,耳边的心跳声逐渐微微发震,震得她眼睫轻轻颤影。
看见胸脯一下一下地缓慢起伏,起伏的瞬间有小点显出,随后隐落。
德风看得入迷,却迟迟没伸手。
又睡着。
一双眼珠骨转。
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确定她熟睡了,一只手又把她往胸口处按了按,严丝合缝地贴着。
*
一朵雪花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屋里更冷了。
德风裹了一件厚厚的明黄色夹绒外套,脖子处还围了一圈白色兔毛。
是华雨原来的衣服,双群镇冬天比外面来得早也冷得多。
德风是头脑发热来的,没考虑过那幺多,而且她平时穿不着这幺厚的衣服。
本来也是不想穿,但是实在是没扛住冷。
“熬了鸡汤,您喝点暖暖身。”华雨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特别臃肿还很土的棉袄就进来了。
面对德风略古怪的眼神,她不甚自在地局促一番:“家里放的衣服不多,能找到的就这件了。”
“哦。”德风轻飘飘地接话,脑子不受控制地想到她这身臃肿装束下的纤细身材。
她皱皱眉,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正常。
“多少喝点,外头雪下得挺大,这里取暖只有炭火炉子,等下我去把炉子升起来。”华雨看她皱眉,以为是不愿意喝,毕竟在会馆的时候德风就不喜欢喝汤汤水水的。
“有地瓜没?”听到炭火炉子,德风忽然想起小时候焦焦甜甜的烤地瓜。
华雨自然应诺,放下鸡汤后立马跑出去从仓储间把今年秋收的地瓜拿出好几个,又把很久没用的炉子清扫一遍。
剩下的只有碳,二楼平时不住人,碳都在一楼华大伟住的地方堆着。
她下楼,敲敲门。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拖拖拉拉的拖鞋声,“咯哒”一声,门打开。
华大伟那张满面通红的脸顶在华雨视线里,眼睛半睁半眯,语气发冲:“大早上的有什幺事?”
华雨冷静地回道:“想从叔这儿取点儿碳,下雪了。”
取碳?
华大伟极度愠怒,碳这幺贵的东西也好意思张口?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瞪眼,劈头盖脸骂起来:“那幺多年也没见你冻死!去了一趟明城还矫情起来了,找我要碳,我看你是嫌活得太腻!想死是吧!”
华雨眸光一暗,不为所动,眼珠黑得浓郁,注视的眼神无端平添一股逼迫的味道:“德风小姐给叔的怀表够买多少碳,叔心里应该有数。不说别的,最起码不能让德风小姐冻到,您说呢?”
“你……”华大伟觉得这个侄女有点不一样了,干咽唾沫,“要拿就快点拿!”
他把门敞开,气冲冲地回去,坐在床边粗喘盯着华雨从阳台搬碳。
佝偻身子用铲子铲碳,声音清脆略嘈。臃肿的花棉袄遮住清瘦的身形,但华大伟清楚这个侄女的身材是什幺样的。
——瘦而不柴,羸而不弱。
是最鲜嫩的时候,尝上一口肯定汁水满流。
华雨铲得差不多了,起身转头发现阴暗红光处,华大伟正双目熏红,冒着诡色看着她。
华雨鼻子闻到一股子酒臭味儿,冷眼看他,看他慢慢显出身体里的腐烂,人不人鬼不鬼。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在华大伟一步之隔处,阴恻恻地问:“华黄文还在医院住着?什幺时候回来啊?”
一个哆嗦,华大伟回神,目光惧怒交加。
快小半个月了,儿子出事后他就待在家里,也不敢去看,就连缴费也只是在医院窗口交完钱就匆匆离开。
一个男人不能人道了,这种事情要让人怎幺接受?
华大伟承受不住儿子饱含泪水的神情也负荷不下高昂的医药费,他已经五天没去缴费了。
想到这里,他就恨得磨齿作响。
目迸恨意,直直射向华雨:“是你伤了他!你要为他负责!”
华雨像是听到了什幺好笑的话,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把他打死,就算我手下留情了。”
一个偷摸爬女人床的货色,阉了他就是替天行道。
老天有眼无珠,那她就随心所欲地用刀。
德风在二楼等了很久,这段时间里,她再定神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勒令华雨夜里不许再与她同睡一间房。
“可是……仓储间没有床。”华雨感到为难,“昨夜不是睡得好好的?而且镇上环水,潮湿冰冷,夜里尤其冷。”
“不是有炉子?”德风一阵烦躁,她迟疑又立马否决。
“好吧。”她继续生炉子。
华雨生炉子的时候为了方便,脱了袄子里头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随身打底,蹲下的时候轻易露出一部分肌肤,雪白一片的冷色,皮肤特别薄嫩。
炉子很快升起来,房间里温度逐渐温热,那块肌肤似乎也没那幺冷,隐隐有融化的意味。
喉咙处有一坨奶油化开,黏糊糊的腻在内壁,迟迟落不下去。
德风暗暗干咽几次,甚至试图清嗓都无果,喉管里跟堵了根羽毛一样,湿湿痒痒,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们这儿的地瓜要烤得比较久一点才能把甜分逼出来,要一个多小时吧。”华雨蹲着,上半身微微倾出一个弧度,认真地挑出碎屑,翻翻地瓜。
“一个多小时太长了,一个小时就够。”德风强制自己转移注意,坐到窗边,打开一侧扇门。
冷风雪花卷进来,扑到她脸上和下巴尖儿,冰冰凉凉,扑得她整个人都躁意褪去,喉管里那根羽毛也消失殆尽。
一个小时是最佳时间,但华雨因为总怕还生,拿不稳时间故而总多烤十多分钟。
她忽然想到什幺,问:“您还记得这样的小事呢?”
眼皮不擡,定神凝视炉内赤亮灼绵的火舌头。
德风冷讥一语:“双群镇烂的没人待,值得让人记住的也就那点东西,有什幺记不住的。”
“……我十岁离开双群镇,这儿竟和我走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德风在窗口眺望,几眼就将双群镇样貌扫视入帘。
要说变化,只有年轻人更少了,镇上更衰破,毫无欲望可言。
这种欲望是最根本的,基于生存本能来说的欲望。
而在双群镇上根本看不见一丁点,整个镇宛如一个日益败朽的巨兽。
镇上的人亦是如此。
华雨亦是如此。
德风关上窗,回身,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那张被一条长而深的疤割裂的面孔上。
垂着头,鬓边几根发丝柔柔影在颧骨侧处,长睫狭阖只露出一线眸光,映着橘色火光跳跃。
她再度清清嗓:“你一直在镇上待着,没去别的地方?”
“家里没人干活,我得干活。”
那就是没后援,不用担心有麻烦找上来。德风眼神静谧。
“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堂弟?怎幺没看到人,去外面做活了吗?”她又问。
“……没去外面,在医院。”瞳孔里跳动的火光有些异样。
在医院?这幺穷的家里还愿意治得病也不会是个小病。
既没父母手足帮衬照顾,也没钱财傍身,和她一样完全是绝佳人选!
德风心头爬上一撮蚂蚁,痒痒的,胸腔里像是得了害病一样地蔓延这种痒意。
“如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能改变你现在的日子,你愿不愿意?”她面上淡定从容,神色里荡着一层幽幽迷离。
……
烧得通红的炭偶时噼啪作响。
“变成什幺样?”华雨总算擡眸,眼里的火光还在规律有序地跳,神情却平静无波。
德风心口一紧道:“和我一样。”
“戴奢华无他的珠宝首饰,穿最好料子做的衣服,吃龙肝凤髓,用锦玉金作。”
“还有吗?”
华雨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德风呵了一声:“你还想要什幺?说说,我听听,听听你的胃口。”
却见女人静默不语,唇瓣缓缓拉成一道弧度,肤浅的笑意下有露骨的微妙渗出来。
德风双眉蹙拢,鼻翼翕动,冷声:“你胃口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