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小姐,是怕自己真的动心了。”

这一吻比方才更动情。

窗外风已停歇,帘帷垂了下来,满室昏黄。

唇齿相依间,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时间仿佛是永恒的。

不知过了多久,崔泽珩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他长长睫毛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痒痒的,又稍稍低下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

谢婉仪徐徐睁开眼。

细看之下,这张脸与陆知言实在太过相似,眉骨、鼻梁……乃至笑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策马长街、意气风发,说要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少年。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是她记忆里最好的时光,弟弟还在,陆家还在,谢家仍是朝中清贵,一切尚未分崩离析。

而眼前这张相似的脸,带着同样的意气风发,正灼灼地看着她。

崔泽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唤了她一声,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谢小姐,你在想什幺?”

谢小姐这三个字落下,她的心顿时卷起惊涛骇浪。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做了什幺事?

她是有夫君的人,她是沈淮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比他大七岁的、嫁了人的女人。她怎幺可以……怎幺可以在这里,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而更让她无法面对的是,接吻的时候,她透过他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

谢婉仪猛地推开他。

崔泽珩猝不及防,踉跄了半步,直直撞上屏风。

“小姐——”

“啪。”

清脆的一声。

崔泽珩的脸被掴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面庞上浮起霎时鲜红的指印,嘴角似乎被牙齿磕破了,渗出一丝血来。

相当触目惊心。

屋子只有两个人喘息的声音,重重轻轻,交缠在一起。

谢婉仪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她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自己想说什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眼前这一切都抹去,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也后悔了,在打下去的那一刻便后悔了。

后悔那一巴掌,后悔那些捆了她二十四年的规矩礼教,更后悔自己活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连心里想要什幺都看不清楚。

崔泽珩慢慢转过头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然后——

他笑了。

“陆知言。”他说着,语气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我很像,对吧,谢小姐?”

谢婉仪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崔泽珩看着她的反应,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擡起手,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指腹上沾了一抹殷红,像胭脂的泪。

“我的母亲姓陆。陆知言是我母亲的兄长,是我的亲舅舅。我这张脸,像他是应该的。”

崔泽珩往前迈了一步。

谢婉仪本能地后退,脚跟抵上屏风的边框,退无可退。

“谢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快心碎了,“你刚才透过我,看见了他,对不对?”

一滴泪,无声落在谢婉仪衣襟上。

崔泽珩擡起手,拂过她眼下那滴泪,却没有替她擦去,而是将那滴泪慢慢抹开,仿佛要将她的悲伤也揉散几分。

“谢小姐,别哭。”

“没关系的。”

谢婉仪听见这句话,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很久没哭了,此刻却不知悲从何来。

是为陆知言,为幼弟,为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还是为眼前这个受了她一掌,唇角渗着血,却仍在替她拭泪的少年。

崔泽珩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把他当成我也好,把我想成他也罢,只要你看的是这张脸,只要你想见的时候能见到我,就够了。”

“你疯了……”谢婉仪的声音发着抖,“你疯了,崔泽珩。”

“也许吧。”崔泽珩轻轻笑了一下,“可谢小姐,你这次没有跑开。”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还在发颤的手,先将她贴在自己胸口,任那心跳一下下撞着掌心,而后才移到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上。

滚烫的,微微肿起的,带着火辣辣的痛意。

“你打我的时候,在想什幺?”崔泽珩继续说着:“在想你不该这样,在想你对不起沈淮序?在想你透过我看见了另一个人……还是说,你在怕?”

“怕什幺?”

“怕你自己。”他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动心了。”

谢婉仪的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幺都止不住。她看着面前这张与故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她走不了。

崔泽珩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谢小姐。泽珩不急,巴掌都挨了,再等一等,又有何妨?”

“你慢慢想。”

“泽珩就在这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刚才她掌心贴过的地方。

“哪儿也不去。”

混乱充斥着她的头脑,像一锅浆糊,谢婉仪不知道自己是怎幺推开门的。

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游廊处。暮春的风吹得她衣带翻飞,廊下那枝枯萎的牡丹还搁在栏杆上,只剩光秃秃的花托。

谢婉仪走过那枝枯梗时一愣。

这时,春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重新熬好的药,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识趣地说:“夫人,药煎好了,要不要给殿下端进去……”

“放着吧。”谢婉仪有些疲惫地说道,“他会喝的。”

日子又平平地翻过去一页,朝堂上却是暗流汹涌。

沈淮序出京了。

说是巡查,实则是太子一党在背后推波助澜,要将太后这根臂膀砍去。

沈淮序虽为太后所擢拔,可太子势大。朝中倒向已经分明,太后即便想保他,此时也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人被离开京城。

他这个尚书令,走得仓促,连府里都来不及交代几句,天不亮便带着人马出了城。

谢婉仪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什幺波澜,仿佛沈淮序出不出京,与她并无干系。

倒是东院那边,崔泽珩的病一日好似一日,却不怎幺出院子。小太监每日来取饭,照例笑嘻嘻地带一句“殿下问夫人安”。

沈淮序走后的没几天,她写完了一整卷话本。

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已经做到了三品大员,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风光无限,可一回到府中,对镜卸下冠帽时,手却是抖的。夜深辗转,难以成眠。

她笔下的女子敢闯敢拼,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员仍不肯停歇,还要继续往上爬,有野心、有欲望。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活成的样子。

就在谢婉仪写完这一卷的当夜,屋外风雨大作,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

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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