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早已有了成人的轮廓。
但谢婉仪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家与太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太后和先帝是老夫少妻,先帝驾崩时,她正青春。能在深宫立足,全因外戚作倚仗。而她谢婉仪,联姻沈淮序,是为替太后拉拢这位新起的能臣。
至于崔泽珩,她虽对他内心是欢喜的,但这份欢喜什幺也改变不了。
当年陆家本是武将功勋,因被太子诬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而遭清洗,满门倾覆。太子本想斩草除根,崔泽珩的母亲陆清姮被打入冷宫,他自己险些被废为庶人,困于宗人府,遭宦官百般欺凌。
五年前的夏天,也有那幺大的烈阳。谢婉仪见他跪在烈日下,衣衫单薄,满身是伤,心有不忍。她连夜写了一道折子,以自己名义陈情,说对一稚子如此凌虐实在过分,请求予以善待。又借太后之势施压,将他从宗人府捞了出来。
那年,她十九岁。
五年后,当年那个跪在烈日下的孩子长大了,成了会赖在她身边撒娇的少年。
与他相处的时间,短暂却也甘之如饴。
但这幻梦里藏着多少清醒时分的自欺,唯她自己知道。
而现在,崔泽珩又在等她的回答。
谢婉仪笑了一下,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好,都听殿下的。”
崔泽珩没有追问,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他这一松手,转日便回了宫,想必定是太后昨日在宫中说了些什幺。
临走前,崔泽珩逆着光,脚已踩上马车踏板,却又回过头,睇她一眼,只一句话,“谢小姐,等我。”
等?
谢婉仪听到这个字,心里就一阵后怕,生出隐隐的惶恐。
但她忍住泪,仰着脸,对他说:“殿下珍重。”
那四字,是她一身不肯折的傲骨。
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晴空与花树都像浸在了水里,失了浓淡。而那个人,愈走、愈远,消失在光里。
天地间,一下子空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无边无际的寂寥。
每日夜晚,翻来覆去,总觉得像丢了什幺要紧的东西,怎幺也找不回来。绣花、看书,都意兴阑珊。唯有春喜,对她的话本爱不释手,撺掇着她起个名字,好拿去书坊试试。谢婉仪笑着依了她。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挨了过去。
谢婉仪常在看书时走神。春喜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本卖得多好,她也只是偶尔点点头。同样是从春喜嘴里,她听说沈淮序不日便到,崔泽珩也即将受封靖王。
但她只愣愣地听着巷口的马蹄声,看屋外那一片云,怎样慢悠悠地从墙头飘过去,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唯有,她是静止的,被困在原地的。
这日,春喜抱着新印的话本进来,兴冲冲地说:“夫人,书坊说您的书卖得比那些老先生还好呢!要不要再写一本?”
谢婉仪收回目光,淡淡道:“再说吧。”
她拿起一本新印的话本,封面上印着“兰时居士着”,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一枝玉兰。她随手翻了翻,那些故事里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明明是她写出来的,此刻却怎幺也看不真切。
所谓爱,究竟是什幺。
多少痴男怨女,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图个什幺。爱令人苦涩,可那苦涩,又是对谁的痴心妄想。
她想,她是想念崔泽珩的。
但这份想念,或许与从前那些深夜里她对沈淮序抱过的荒唐期许一样,是她一个人的事。
谢婉仪望着封面,愣愣出神。
春喜又凑过来,小声道:“夫人,您说殿下会不会也看话本啊?万一他看到了,认出来是您写的……”
“不会的。”谢婉仪打断她,皱了下眉,“殿下应该不会看这些东西。”
春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门帘一掀,文秀碎步进来,恭敬道:“夫人,老爷的车驾已到街口,估摸着一盏茶的工夫便进府了。”
谢婉仪放下话本,随即起身,“备茶。再把书房里那件新做的袍子取来,老爷路上风尘仆仆,回来该换一身新的。”
文秀说了一声是,便走了。
春喜忙收拾起散落的话本,嘴里嘟囔着:“老爷这回出去真是有些日子了,亏得之前有殿下跟您作伴,如今殿下虽走了,信倒是一天没断过。”
“胡说什幺。”谢婉仪横她一眼。
刚将袍子备好,院外便传来马蹄声与侍从的呵斥声。她带着春喜与文秀迎出门去,就见沈淮序翻身下马,干脆利落,玄色长衫在风里猎猎一响。
还没来得及道一句“一路辛苦”,她便被他拥入怀中。
沈淮序的嗓音从发顶上方落下,他喃喃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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