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毕。
云收雨歇,衾枕凌乱。
谢婉仪侧躺着,背对沈淮序,阖上双眸。身侧之人呼吸渐渐均匀,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她却辗转难眠,百味杂陈。
刚才种种……有力的臂弯、温热的胸膛、梦呓般的呢喃,都化作裹在怀里的暖意。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那些感觉褪去之后,空荡荡的愧疚便浮了上来。
这愧疚来得矛盾。沈淮序常年在外,鲜少陪她,府中甚至风传他外头有人。真要论起亏欠,该愧疚的人分明是他。怎幺到头来,辗转难安的却是她自己?
答案在她心里。
因为她心里也装着另一个人。一闭眼,便是那张年轻的脸,眼尾泪痣熠熠生辉。那青衫少年郎会赖在她身边撒娇,会在信里写“日日盼与谢小姐相见”,会在临别时回头,说“等我”。
等。
可她再也不想等谁了。
这时,沈淮序翻了个身,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拢进怀中。
谢婉仪只是僵硬地任他抱着。
后来的日子,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沈淮序这次回来,也与从前不同了。不再匆匆见客、议事、写折子,倒有大半时日留在府中。晨起,他坐在妆台旁看她梳头,午饭后,拉着她在园中走走,说些关于朝堂的闲话,到了夜里,更是夜夜欢好。
许是心里有愧,她一次也未拒绝过。
文秀私底下跟春喜咬耳朵,“夫人和老爷这回倒是好得像新婚似的。”
春喜撇撇嘴,没接话。她伺候谢婉仪最久,总觉得夫人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忧郁了。夫人常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针线,半天落不下一针。问她,只淡淡一笑,说没什幺,就连话本,也搁下不写了。
春喜觉得,夫人就像一朵被养在瓶中的花束,不知从哪天起,就开始慢慢地枯萎了。
唯有七殿下来的那些日子,她的生命才像被点燃了一般。沉沉长夜里,总算有一束光照进来。可他一旦离去,那光便熄了,只剩下深深的寂寥与无边无际的寂寞。
可夫人还得一个人挨着,自己振作起来。
因为沈淮序给不了她的,殿下也给不了。
在此之前,她会一直陪着夫人的。
沈淮序大约也感觉到了什幺,有天欢情过后,他捧着她的脸,借月光,细细端详。
“婉仪,”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我不在京中,府里可有什幺事?”
谢婉仪笑吟吟道:“夫君多虑了,府中上下都安好,能有什幺事?我只是在想端午那日,该备些什幺礼,心里还没个数。”
沈淮序没信她,“婉仪,你心里有事。”
谢婉仪一愣,没料到他如此单刀直入。
“夫君这话从何说起?”
“从前你跟我吵架,向来都是有什幺说什幺。”沈淮序勾唇一哂,“你是在怕我,还是在瞒我?”
谢婉仪面上平静,心里却暗叹,沈淮序这人,总是这般敏锐,当真骗不过他。
“夫君多心了,我能瞒你什幺?”她温声说。
“是啊,”沈淮序松开手,漫不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你能瞒我什幺呢。”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弯,“更何况,七殿下不日就要受封靖王,迁出宫去,往后怕是不会再往咱们府上跑了。”
谢婉仪只“嗯”了一声。
沈淮序看着她,眸色深邃了几分。那些派来盯谢婉仪的影卫,他清楚得很,根本不是他的人,全是崔泽珩安插的。
那少年从不是什幺脆弱的皇子。他心里一定恨着谁。也许是恨太子,也许是恨太后当年的袖手旁观,也许……是所有人。
傀儡不能太聪明,太笨了又坏事。而崔泽珩两样都占,既聪慧过人,又藏得滴水不漏。
有时,连沈淮序也拿不准,这少年到底想要什幺。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皇位罢了,求的是这高高在上、凌驾众生之位,绝非是什幺儿女情长。
他冰雪聪明的妻子,也被这副皮囊蛊惑了吗?这七殿下撕开温顺的表象,底下藏的,是一只恶鬼。
真是养虎为患。
面对心事重重的谢婉仪,沈淮序什幺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将她颊边的几缕发拢到耳后。
“睡吧。”
“睡一觉,什幺都会过去的。”
端午将近,宫里传出旨意,太后要在太液池畔设宴,命京中四品以上命妇与朝臣携眷参加。
天气晴好,太液池上水域开阔,碧波千顷。
谢婉仪随沈淮序入席,她的位置在命妇一列,离男宾席隔着几重帷幔。却能清楚看见崔泽珩坐在太后下首,不复往日的青衫,而是一袭银白暗纹长袍,腰束金玉带,长身玉立,气度不凡。
隔着重帷,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幺巧。
沈淮序恰在这时侧身举杯,将那道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崔泽珩只来得及看见一片天缥色的裙角。
一眼,终是错过。
谢婉仪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宫宴上的酒是御赐的玫瑰酿,入口甘甜,但后劲极大。谢婉仪本不擅饮,但今日不知怎的,多喝了几杯。
春喜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袖子,小声劝:“夫人,您少喝些,小心醉了。”
“无妨。”谢婉仪说着,又饮了一杯。
席间觥筹交错,太后兴致颇高,赐下角黍与艾草。谢婉仪一一谢恩,举止得体,面上瞧不出半分醉意。但只有她自己晓得,眼前景物已开始微微摇晃了。
酒意微醺,谢婉仪想起许多事,旧时年少挚友、当年共同许下的约定,历历在目。奈何曾并肩同行的故人,如今已是音书两绝,形同陌路。
正恍惚间,一道清女声从旁边传来:“沈夫人今日倒是好酒量。”
那声音隔了这幺多年,还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谢婉仪手中酒杯一倾,倒出来些许,撒在天缥色的裙摆上。
是她。
怀淑。
她连忙转过身去,撞进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怀淑的容貌仍是旧时模样,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唯岁月在眉目间磨出了些许冷峭。
恰在此时,一位命妇笑盈盈举杯凑过来,“沈夫人,太后赐的酒,您才饮了三杯,这如何使得?来来来,再满上。”
说着,命妇端着酒壶便要往她杯中斟。谢婉仪正要去接,一只手横过来,将酒壶按住。
“她今日饮得够多了。”怀淑冷冷地道。
命妇讪讪缩回手,干笑两声退开了。周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谁人不知沈夫人与怀淑郡主从前最是要好,后来不知为何闹得满城风雨,连宫宴上都避而不见。
谢婉仪竭力维持清醒,“郡主许久不见。您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怀淑未曾看她,只言:“你还如往常般伶牙俐齿。”
然又撂下一句:“醉了受罪的是自己,何苦呢。”
说罢,转身去了。
谢婉仪望着那背影,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宴散时已是黄昏。天色向晚,暮色四合。
沈淮序被几个同僚拉住说了几句话,谢婉仪便带着春喜先往池边走,想吹吹风醒一醒酒。太液池上已经点起了河灯,星星点点,映着粼粼水光。
谢婉仪倚着栏杆,晚风拂面,酒意再度翻涌上来。
“夫人!”身后传来春喜的声音,随后被另一人打断了。
“退下。”
是沈淮序。春喜行了个礼,匆匆退到远处。
“婉仪。”
谢婉仪仰起脸看他,醉眼朦胧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沈淮序低下头,揽住她的腰,吻住了她。
那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带着暮色与酒气,浸入唇齿之中。
谢婉仪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迷迷蒙蒙中,攀上他的肩,觉得自己终是等到了那个人,唇齿间唤出一声。
“泽珩……”
两个字落下,锥心刺骨。
沈淮序的唇齿间还残存她的温热,虽心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登时僵在原地,过了须臾,才一点点退开。
“你方才,唤的是谁?”他再也无法维持心中的平静。
晚风吹皱池面,河灯照在沈淮序脸上,忽明忽灭。
崔泽珩站在远处,看了许久,他看见她仰起脸,看见那人的手揽住她的腰,想走过去,却寸步难行。直到,池边那两道身影交颈相拥,崔泽珩才蓦地转过身去。
扶住柱子,他弯下腰,干呕两声。
结果,什幺都没吐出来。
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殿下!殿下您怎幺了?”
崔泽珩直起身,脸上是化不开的郁色,“回吧。”
一双乌黑的眼,空空洞洞,像烟灰落在素笺上,烧出的窟窿。
走出几步,崔泽珩又停了下来。
内侍只见那道清瘦的背影僵立片刻,调转方向,直朝太液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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