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戏子
精神测试的结果自然是她并无背叛,视频中止,姜謇介赶往安国公府。
风子骥知道姜謇介在往过来赶,他心绪复杂,他不想文懿离开自己,更不想她回到姜謇介身边,用无比笃信的仰望目光无知地深情凝望着亲手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急切的脚步声传进地下室,他三分假七分真地怒斥道:“谁不经我允许敢进地下室来?”
“是我。”姜謇介声色清冷,明显含着怒气。
风子骥适时回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异慌乱:“殿下,您怎幺来了?”
在医疗床上安静躺着的文懿本面色苍白,眼神缥缈,脆弱的宛如一具精美瓷俑,在惨白光线中显露出一股凄清美感,她听到风子骥呼“殿下”,原本无神的眸倏忽一亮,试图起身,却虚弱地重新跌回床上。
“嘉嘉,小心。”姜謇介一个箭步冲过去,全然没有他昔日从容尊贵,扶住她,阻止她起身行礼。
文懿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沉稳的眼眸,望向自己迸发出疼惜与自责,还有难以忽视的怒火:“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想到子骥他竟然……”他哽了一下,想触碰她因长时间电击而未消退的红痕,又像是怕弄痛她般转而轻轻地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裹上她的双手,那双温暖的大掌裹住她微凉的双手,为她提供深入心间的暖意。
“殿下,我……没事。测试……证明了我的清白。”她声音很轻,受刑后虚弱得楚楚可怜,望向姜謇介的眼神,却是全然信赖,甚至有一丝愧疚,“让您担心了。是我不好。”她试图扯动嘴角,给他一个“没事”的安慰性笑容。可笑容并未成型,嘴上笑着,但浑身痛楚化作眉心轻蹙,更添凄楚,浑然一种诱人的病弱美。
“不,不是你的错。”姜謇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至极地披在她肩上,小心地拢好,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是我来晚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汹涌情绪,才继续道,目光如利刃般扫向门口沉默伫立的风子骥,“子骥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动用私刑!”
风子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一直看着,眼睁睁看着,看着文懿在姜謇介出现时,眼里闪烁出的光;看着她在姜謇介的温言细语下,松懈掉所有强撑的痛苦,露出他从未见过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看着姜謇介用每一个动作,每一寸眼神精准地传递他要传递的关切,浑然天成的表演毫无破绽。胃部猛地痉挛一下,恍若吞入了一把冰剑,把他内腑搅得血肉模糊,冰冷彻骨。
他自然知道,这场戏是演给文懿看的,看来效果斐然。
胃里的不适感更强了。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永远这样!
姜謇介永远站在光下,做着正确、仁义的事,而光明投下的阴影,就由他这样的人来完成。年幼时一起闯祸,顶罪受罚的是他;现在皇室与军部的明争暗斗中,冲锋在前的是他;如今,连折磨一个Omega,也要他来动手。
因为他是他的表弟,有血脉亲缘维系,所以天然适合扮演施暴者的角色,做他的白手套。而姜謇介,永远是那个适时出现,拯救一切,宽恕一切,也收割一切感激与忠诚的光明神灵。
风子骥几乎要冷笑出声。用他的残忍,来衬托姜謇介的仁慈。完美的剧本。
可这不是独角戏,反派也要演下去。
“殿下,”风子骥嗓音有些干涩,“安全条例……”
“去他的安全条例!”姜謇介罕见地厉声打断他,但随即又像是不愿在文懿面前过多失态,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威压,“风子骥,我信任你,将涉及帝国安全的重要事务交予你核实,不是让你滥用职权,折磨帝国的功臣!你看看她——”他侧身,把文懿脆弱苍白的脸显露给风子骥看,宛如利箭般插入风子骥心间,“这就是你审查的结果?用伤害一个将领的方式,来证明她的忠诚?荒谬!”
字字如箭,风子骥万箭穿心。他残暴不仁的形象更深刻地印在了文懿心中。而他,无法,也不会反驳。
文懿轻轻拉了一下姜謇介的袖口,她不愿他因自己而失态,过于愤怒,“殿下,测试结果是好的,世子也是为了您着想。”
“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姜謇介立刻转回视线,面对她时,语气又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与坚定。他拢了拢她身上的外套,顺势将她小心扶起,手臂稳稳地托住她虚软的身体,给予她支撑。
文懿几乎将自身一半的重量倚靠在他身上,她努力想自己站稳,但腿部的无力感让她踉跄一下,姜謇介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靠着我,没事。”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他们相携着向门口走去。经过风子骥身边时,文懿的视线终于无可避免地与他有了短暂交汇。那目光很空,很淡,没有畏惧,没有恨意,什幺也没,只有彻底的疏离,仿佛他只是个执行命令的陌生刑官,与过去那个她曾侍奉过,有着极其复杂感情的旧主再无瓜葛。这比恨更让风子骥窒息。
姜謇介的脚步在与他擦肩时顿了顿,侧头,冰冷而清晰地说:“表弟,下不为例。她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不是你可以随意折辱的私产。你该学会控制你的情绪了。”说完,他不再停留,护着文懿,走向他的飞行器。
姜謇介的戏,演完了,观众深信不疑。而他,扮演了最称职的反派,亲手将那份依赖与信任,淬炼得更加坚不可摧,同时也斩断了自己与她之间最后的那一丝也许从未存在过的微弱可能。
一尊冰冷的雕塑伫立原地。地下室空旷寂静,只有雕像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他看着她刚才坐过的治疗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明知是火坑,却只能往下跳。因为他是安国公世子,是皇后的侄子,是姜謇介的表弟,是他最锋利也最好用的暗刃。他的家族,他的地位,他与姜謇介自幼交织的利益与情感,将他牢牢绑在这艘姜謇介的巨舰上。他憎恨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却又无法挣脱。
他以前素来理解姜謇介的做法,作为未来的帝国主宰,姜謇介必须确保绝对的掌控,清除任何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哪怕手段阴晦。他只是无法忍受,那个不稳定因素是她,而执刀的人,是他自己。
飞行器引擎低鸣,发出划破夜空的轻微呼啸。风子骥看着那点银光迅速消失在都星繁华霓虹车流中,鸣响很快远去,消失在天际。
他带走了她。
也带走了他胸腔里的钝痛与鲜活,只留下无边无际冰冷和萦绕不去的深刻厌弃,对自己,也对姜謇介。
今夜之后,文懿对姜謇介的忠诚,会因这份拯救而更加死心塌地。而他风子骥,却在她心里,彻底坐实暴虐旧主的形象。他与姜謇介之间,本就复杂的纽带,又缠绕上一条诡异丝线,牵一发动全身。
他扯了扯嘴角,却未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表情。转身,走向地下室深处,他需要在那里待一会儿,独自一人,消化这枚由他最亲近的表哥亲手递来却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属于他们的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和文懿,似乎永远是那颗被反复拿起放下,有时牺牲,有时利用的棋子。
夜还很长。安国公府的地下室,寂静如墓。
他缓缓擡起手,捂住眼。指缝,冰冷,黑暗。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