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女囚

血腥气弥漫开。

林谢晚先反应过来,平淡地接过他手里的丝帕,擦了擦嘴。他脑中爆起锐鸣,捉住她的小臂,盯着她若无其事的眼睛,声音抖了一下:“这是什幺……你又玩什幺把戏?”

林谢晚摇了摇头:“既然是把戏,你不要相信就成。”

她扶着桌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漱口,把血腥气和精液味一并吐掉,稍稍涤净口腔,身体却并未随之轻松几分,一股滚烫的腥气顺着喉管又缓缓往上翻涌。

眩晕感骤然冲上颅顶,眼前周遭的器物、帷幔、灯影全都开始层层叠叠晃动扭曲。还没等第二口鲜血涌上喉间,晏云下已经将她托住。血液尽数洇在他素色中衣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暗沉妖冶的红。

他手打着颤,摸到她腕上,探了几息脉搏,发现这不是急病,倒像中了剧毒,联想到前几日的一些蛛丝马迹,他瞬间了悟,厉声道:“你先前服食过什幺?!”

林谢晚伏在他肩头喘气,头也没擡:“如果是你,派死士刺杀之前会让他们吃什幺?”

他的呼吸在发抖。

林谢晚道:“你懂了。”

晏云下:“……这不可能。”

林谢晚道:“有什幺不可能的,我只是没完成任务,现在要死了。”

“可是我,没想让你……”

他快要疯了!

林谢晚肩头剧烈起伏,又咳了两口血。晏云下当即将她横抱起。林谢晚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唇瓣贴在他颈侧,气息微弱:“好难受啊。”

晏云下仓促地将二人凌乱的衣衫整理妥帖,抱着人快步冲到殿门外让宫人唤医师,柔声道:“哪里难受,哪里疼?”

她胡乱指了指胸前某处,实际上五脏六腑无一不在经受灼蚀般的折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得以安生。眼前五光十色,迷迷糊糊,听到晏云下低声喝道:“别睡,跟我说说话。”

他应该说得挺大声。她耳膜都在刺痛,然而传入耳中的音量却很轻。

到底是心软了,她勉强支撑着意识,露出一个尽量好看的微笑,说道:“你想跟我说什幺?”

她看到他嘴巴张合两下,在说,她却听不到声音,茫然道:“什幺?”

晏云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勉强听到了“沈玉言”这个名字,疑心他又要威胁自己,板着脸说道:“你不放她也挺好的。至少她待在九刑狱里只有你能杀她,她如果离开了圣宫,所有人都有可能杀她。”

他面色寒彻,又说了数句。她凝神仔细分辨他的唇形,终究还是无法读懂,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怎就不曾研习过唇语。她依偎在他怀里,微微皱眉:“别说了,我听不到。”默了会儿,喃喃:“马上就不用戴脚镣了,真好。”

他抱着她的手猛地一颤,脸色煞白,涩声道:“以后都不戴了,想去哪里都不拦你。但是你要先好起来。”

她却没有再答话,眼皮重重一阖,失去了意识。晏云下快步回至床榻,将她小心平放在榻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周身寒气笼罩,他握在她的腕间,一遍一遍探察脉搏,感受着微弱但尚未停止的搏动,才不至于当场崩溃。

未几,数名医师提着药箱疾步而入,见此惨状,不敢耽搁,立刻围拢在床榻四周轮番搭脉、翻看她眼睑,指尖按压她周身穴位。

诊查过后,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暗暗摇头。为首的老医师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语气审慎又沉重:“据我等所见,这女子中的毒药极其烈性,且已服多日。我等正在尽力延缓毒发,但并无逆天回春之能,只有寻得她所服毒药原品,辨析药性,才有一丝机会尝试配伍解药。”

还有半句话压在舌根底下,没敢说出来——毒已深入骨髓,就算能调出解药,多半也来不及了。

晏云下一圈圈转着手上的指环,看着床上之人,脑袋嗡嗡作响,感觉今天一整天都只是个噩梦,或许下一刻他就醒了,而她一定正好好躺在自己枕边——不,这两年的一切只是梦,没有墨玉堂,她只是弹琵琶的林谢晚。

房门口,一节白烛燃到了尽头,宫人们匆匆上前更换。尤文轩立在门边,见殿内气氛近乎窒息,犹豫了许久才缓步走近,将温热的巾帕递过去。

“圣君,还请稍作歇息。”

晏云下没接,眼底是一片沉沉的灰暗,道:“墨玉堂培养出来的死士,身中这种必死之毒,你说,解药该在何处。”

尤文轩缄默,答不上来。

晏云下兀地笑了一声:“我从哪里找贺知聆。”

尤文轩硬着头皮说:“属下这就着人去九刑狱审讯沈玉言,穷尽手段也要把她的嘴撬开。”

没用的,这件事从沈玉言被关进来开始他们就在一直做,可没有的东西怎幺审出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医师再度上前,神色比先前更为焦灼,道:“圣君,我等用续命金针强行封脉锁机,勉强吊住这女子最后一口气。此法只是苟延残喘,金针一旦尽数撤去,她或许能清醒片刻,与您说几句话。这已是我们所能尽的全力了。”

殿宇高大空旷,回声荡开,四下别无声响,唯有远处廊角风吹铜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响。

脑子里一个声音和他说:既然得到了也不知珍惜,那就罚你得而复失。

晏云下生平第一次这样害怕。

金针一根根被拔出穴位。

针匣收合,发出细微的轻响。

又是一段静默的时间流淌过去。榻上,林谢晚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颤,睁开眼。

瞳孔对焦尚有几分迟滞,意识刚刚回笼,景物还在眼前朦胧浮动,耳边便撞来一道压抑到发抖的质问。

“他在哪里?”

还好,听觉又恢复了。

眼前人的模样一点点清晰,短暂的躁动平息下来。她静静回视着晏云下布满血丝的眼,语声很平静:“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你想和我说的就只有这个?”

晏云下胸前剧烈起伏,从未露出这样可怖的眼神。林谢晚微微一笑,点头:“好,你没有话,我却有话和你说。”

“我被关在圣宫的这段时间,主上曾设法将一样信物送进圣宫,是一片薄刃刀片。我没打算动用它,扔到食盒里了。如果没人动它,现在应当还在那里。”

他一顿,声音更沉:“他有机会给你送刀,却没给你送解药?”

林谢晚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迟疑了一下,笑容却没有一丝松动,说:“他如果会给我解药,一开始就不会同意我服毒。”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一个微弱的念头:有没有可能,他真的送了解药?

如果贺知聆把信物送出手的时候真的给了解药,东西送到她手的时候解药却不见了。这个过程中,东西落到了谁手上。

林谢晚道:“你不问问我,是谁外托内连把信物送进来的吗。”

晏云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未尽的茫然,手攥住床沿,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林谢晚忽然擡手捂住自己的脸,肩头微微下沉,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行,她不能把晏庭明供出来。如果真的是他扣了解药,那更说明贺知聆和他盟约不可靠,一旦晏庭明暴露,必定会将贺知聆的下落全盘供出。何况,这一切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短短一瞬,仿佛熬耗了一辈子那样漫长。林谢晚放下手,说:“晏云下,你如果想活的久一点,一定要提防身边人。”说罢轻笑一声:“就算你不想长命,也不该被人害死,不想活了可以跳双丝湖。”

“还有,还有……”她声音沉寂下去,越来越轻,轻到好像要睡着了一般。

晏云下哑声说:“你不能离开我。”

“还有,”她蓦地擡头,抓住他的手,一句一顿,锥心泣血,“晏云下,我死之后,必将魂化厉鬼,魄化怨煞,扰得你往后余生,永无宁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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