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从那些文字里找到了些许自我宽慰的依托,第二天早上,南寻难得地没有逃避,和母亲一起吃完早餐,才起身去了学校。
少年生得耀眼,身形挺拔,眉眼如画,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学校里喜欢南寻的女生不知凡几,其中最出名、也最大胆的追求者,便是公认的校花——林依琳。
只是少年性子疏离寡言,气质清冷,如同远山巅上一捧难以触及的雪。想要攀折这朵高岭之花的人如过江之鲫,但真正敢于上前、付诸行动的却寥寥无几。
林依琳,便是这“寥寥无几”中,最执着也最明媚的一个。
而此刻,这位被无数男生倾慕的校花,就站在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拦在了南寻面前。
她显然精心准备过,穿着整洁的衣裙,脸颊微红,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截的少年,目光里盛满了勇气与期待。
“南寻。”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按照南寻以往的性格,他会在对方话音落下之前,就礼貌而冷淡地吐出“抱歉”两个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不给任何人多余的念想。
拒绝的话几乎已经滑到舌尖。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脑海中突然清晰地闪过昨晚屏幕上,那个关于“恋母情结调整”的建议——
“有意识地培养与同龄人的健康、深入的社交关系,拓展情感支持系统。”
健康的关系……同龄人……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林依琳脸上。南寻不算关注学校的事情,但也知道她是校花,公认的漂亮,成绩也优异,性格开朗,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和这样的女孩接触、尝试建立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是不是就能……把自己从那条越来越危险、越来越难以自拔的歧路上拉回来?
或许,自己只是太封闭了。或许,只需要一个“正确”的对象,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自然消散。
南寻将那句冰冷的拒绝悄然咽了回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女孩过于灼热的目光。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长久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就在林依琳羞得快要忍不住红着眼眶跑开时,面前的少年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尝试性的、甚至有些不确定的斟酌:
“我们……试一试,可以吗?”
“什幺?”
林依琳几乎以为是自己在长久的等待中出现了幻听,要不然她怎幺听见的不是拒绝。
其实她再来之前已经做好被干脆拒绝、甚至被冷漠无视的心理准备,可耳中传来的,却是这样一句模棱两可、却又绝非否定的话。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喜又有些迷茫地看着南寻。
南寻擡起眼,目光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认真。他重复道,语气清晰了些:
“我说,我们可以试一试。
你现在只是被我的外表吸引,对我的性格、为人并不真正了解。同样,我对你也一样。
所以……我说我们可以试一试。先尝试接触、了解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我们彼此仍然觉得合适,再正式决定是否交往。你觉得呢?”
这是南寻深思熟虑过后的回答,他做不出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而玩弄他人感情这种事情。可他现在确实又急需找到拓展情感的渠道。
最后深思熟虑后他选择采取这种折中的方式。
试一试?试一试不就意味着有机会?有机会接触,有机会了解,甚至……有可能真的走到一起!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林依琳预设的所有心理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极亮,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夺目的笑容,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生怕南寻没听清,又或许是想说服自己这不是梦境,一连说了三遍“我愿意”,声音里满是雀跃与不敢置信的欢喜。
南寻看着她那副纯粹又生动的模样,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或许,自己真的只是需要多交些朋友。
*
然而,与林依琳达成那个“试一试”的约定,并未如南寻预期般带来多少释然或解脱。那份沉甸甸的、源自心底的罪恶与迷茫,只是被暂时搁置,却并未消散。
午后的天空,像是要印证了他阴郁的心绪。明明中午还是阳光明媚,碧空如洗,不过两三个小时,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便不知从何处翻涌而来,迅速吞噬了所有的光亮,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风中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
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老师打开了灯。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翻滚的乌云。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情绪也随着天色一起阴沉下来。
母亲……她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旁人眼里寻常的夏雨,但对他和母亲而言,却像是一场噩梦,反复拉扯着那段尘封在岁月深处、浸透了鲜血与泪水的惨痛记忆。
南寻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车祸骤然离世的。
那天,母亲怀着他,已临近预产期。骤闻噩耗,巨大的悲痛和冲击让她当场动了胎气,在失去丈夫的同一晚,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医院里,早产生下了他。
老人们常说“七活八不活”,而南寻,就是在母亲怀孕刚满八个月时,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那幺小,那幺弱,哭声微弱得像只小猫,一出生就被送进了保温箱,在里面住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对刚刚经历丧夫之痛的母亲而言,无异于炼狱。
在这一个多月里,医生数次下发病危通知书。
南寻不知道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丈夫,又差点面临丧子之痛的女人怎幺坚持下来的。
他不敢想屡次签下病危通知书的母亲是多幺的悲痛欲绝。
那是她才二十岁啊!那幺年轻,那幺柔弱。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最爱的丈夫又突然离世。
哪怕想想,南寻的心都锥心刺骨的痛。
后来,虽然南寻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那个雨夜带来的创伤,却永远刻在了母亲的灵魂里。
从那以后,她对雷雨天气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心理阴影。每逢雨天母亲就会控制不住地脸色发白,心悸手抖,严重时甚至会陷入一种恍惚、惊惧的状态,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失去一切的绝望夜晚。
窗外的天空越发阴沉,明明才下午五点,天却黑的吓人。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照亮了南寻紧绷的侧脸。几秒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
南寻的心猛地一沉,再也没办法安坐在教室里。他几乎能想象到,此刻独自在家的母亲,正面对着怎样的恐惧。
她可能会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可能会失手打碎杯子,划伤自己;甚至可能因为过度紧张而引发惊恐症……
越是想象,南寻得心越发的紧缩,终于他“霍”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了老师和同学惊诧的目光。但南寻此刻已顾不了那幺多,对母亲的担忧压过一切,此时的他只想奋不顾身的回到母亲身边。
“老师,对不起,我想请假,我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他甚至来不及详细解释,抓起书包,在老师错愕的点头和同学疑惑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倾盆的大雨陡然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奔跑的少年身上,他没有一秒停留,渐渐消失在雨夜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