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杨成怀出了府后,两人朝着来时相反方向而去。
“不回家吗?”宁姝放下帘幕,询问身侧的人。
“回新家。”杨成怀含笑看着她。
“嗯?”宁姝诧异的望着他,“之前的地方不好吗……”
“是圣上赐下的宅邸,之前一直在移花栽木,刚好工程告竣。陪我一起去瞧瞧。”
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宁姝,语气温和,倒弄得她不好直接拒绝。
“宅子或有不喜之处,刚好听听你的意思,再一并改造,好不好?”
“嗯……”宁姝点了点头,同意一起去瞧瞧。
不多时,马车经过一热闹的通街,拐了个弯来到一处夹道,进了一处小巧之所,一排粉墙青瓦房屋。
刚进入,便有二三丫鬟仆人鱼贯而出,打帘的打帘,捧茶的捧茶。
往里走,满屋左右前后都是书架。
宁姝拂过书脊,除去子史经哲,居然医工杂学书都名列在架。
她笑道:“ 这是你的藏书阁?是打算书堆里安家?”
“嗯,都是淘来的一些绝版,”他顺手翻起几本:“也有一些闲书,都是你爱看的。”
宁姝接过,看了一眼——《玉娇李》。脸色一红往杨成怀身上砸去,转过身去只当没看见。
杨成怀轻笑着,将她轻拢入怀,低垂着眼看着她,一双手轻抚过她的眉眼、脸颊,轻轻蹭着宁姝的脸颊。
“都是私有独藏。”耳畔传来他呢喃:“ 此生概不外借 ”。
格窗斑驳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宁姝看到他颤动的眼睫泛出一层金色。
两人呼吸交融,能听到彼此心跳……
“大人——”门口传来仆人的声音。
惊得宁姝跳出他怀里。
杨成怀深呼一口气,定了定神,回道:“何事。”便走出去问话。
见他有事要忙,宁姝自己随意从栏杆架格上拿了本书,半倚在临窗罗汉床上翻看着。
廊下的海棠树影,一寸寸爬下书页。宁姝的意识也跟着飘到一处浓雾之处地,脚下泥泞难以行进,忽然起了一阵凉风,浓雾渐散,原来是一处河滩,滩涂上四散着碎布、折箭、乱石……
耳边忽然传来啜泣哭音,宁姝循着声音走去,模糊雨雾中看到一翠色倩影跪在河边,其身前不远是白浪翻滚的湍流,她想叫她别在那呆着,太危险,嗓子眼里却卡住说不出话。
突然,哐当一声具响……宁姝醒了,迷瞪中听见外间三两声说话音,起身准备去查看,颈窝掉出一只三花小猫儿,也不知道何时靠着她打盹。
她顺手摸了一把,油光肥亮,小家伙抻了抻腿,又继续眯着。宁姝给它小肚皮盖上帕子,便趿着鞋准备出去查看外间发生了什幺。
只见一嬷嬷在呵斥“ ……你妈将你托给我,才得了这好差事,如今进了府却还一心想着玩儿,你这样调皮,我看还是趁早告了夫人,卷上铺盖自个讨饭去。”
站在对面的小女孩闻言,两只哭红的兔眼哗啦啦淌泪珠:“我……没……”抽噎声憋得圆脸通红。
一旁个高的丫头忙道:“嬷嬷别动气,她只是手小,拿不住罢了,并不是有意。”说完拉了拉那一团稚气的小丫鬟,示意她赶紧收拾地上的碎瓷:“别哭了,少夫人在里头困觉,你莫吵醒了她。”
见嬷嬷叉着腰要继续敲打,倚在门框的宁姝咳嗽了一声,三人看到她,转身行礼。
宁姝往屋中央的圈椅坐下,一旁的年岁稍长的丫头便上前沏茶,她看着有点面熟才想起来,这是早上请安的时候,她婆婆送了两个丫头之一,似乎是叫宝篆。
她示意圆脸小丫头搬张小杌子给嬷嬷坐,老嬷嬷告了罪不该吵闹,宁姝抿了一口茶,示意她坐下聊,嬷嬷依言却只沾了半个屁股。
“嬷嬷是府里老人?看着有些眼生?”
“奴婢之前在庄子里干活计,托二爷的鸿福,才携家带口进府享福。”
“嗯……她呢?”宁姝指着圆脸小女孩,此刻已经停止抽噎,站在嬷嬷旁绞着手指,垂首不语。
见宁姝问起,嬷嬷应道:“这孩子家里遭了匪乱,是府里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
随即又补充道:“夫人心善,并非奴婢苛刻,小孩家的需从小严管,不然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大了便仗着主家威风仗势欺人,带累府邸名声。”
“嬷嬷是家主选的,我自是信任的。”宁姝转头看向低着头的小女孩:“你叫什幺名?”
嬷嬷见状轻拍了一下低头的小女孩,示意其回话。
“狸奴……奴婢叫狸奴。”
“……”
“这是小老百姓避邪祟的给取的贱名,这孩子没了爹后就这般一直叫到大,也没人给她取个大名,还请夫人赐个正经名字才好。”一旁的嬷嬷替小女孩解释道。
“你……喜欢什幺名字?”宁姝觉得还是要询问一下小女孩的意思,又不是小猫小狗儿。
“奴婢听夫人的,夫人觉得好便是好。”
“要不然就叫言书,私下唤你狸奴,可好?”
“言书谢夫人赐名。”
“是你将小猫放在我榻上的?”小言书走近些,宁姝才发现她身上沾着二三簇猫毛。
“奴婢是看……”小言书刚想解释,嬷嬷忙起身一个眼刀,示意其闭嘴。
嬷嬷回话道:“回夫人,这孩子爹娘还在时,她从小跟着一起卖一些猫儿、狗儿的小玩意……今日原是奴婢的错,没有严加看管,日后只让她在屋外干些杂扫活计,再不许她进屋。”
宁姝轻道:“无碍,小孩子需管教严格,但也要张弛有度,我们听听她的说辞。”宁姝安抚嬷嬷,示意小言书继续讲。
“回夫人……我小时候跟着爹爹卖货,阿娘……身体不好,爹爹就把我放在货担里……会搭着卖一些幼狸,就让我坐在担子里照顾它们,爹爹挑着我们叫卖。”说着说着,三人不禁默然。
宁姝心下一动,俯身问道:“那屋里小猫儿,你可瞧出了些什幺?”
小言书抽了抽鼻子,回道:“它才刚断奶,离开猫妈妈总是叫,奴婢把它放在夫人软榻上,是想让它闻闻夫人的味道,这样它一辈子就认夫人一个主人了。”
宁姝摸了摸小言书的头,真是个小孩子,做事只凭一股子意气。语气温和又郑重地道:“ 小言书,你既然懂它,那往后就交给你照看可好呀?”
小言书眼睛亮亮的看着她,随即又乖觉的低头回话:“奴婢一定尽心照料。”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低低的浅笑声。
宁姝擡头,见杨成怀双手抱臂,倚靠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一人,也不知听了多久。
两人的视线穿过厅堂交汇,宁姝的耳畔似乎还有他呢喃的余音,温热的指腹还残留在脸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