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趁东风

起诉、报复?

不,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沈时宜缄默温和的处理方式让之前先入为主的网友们产生了改观。在科技飞快进步的如今,网络上层出不穷各类“反转”事件,让子弹飞等之类言论似乎常挂在人们口头上,但总有人围剿不完美受害者,却忘记了真正躲在背后的始作俑者。

姨娘姨母…不,宜糖,一款善良未黑化版的姨娘姨母,准确来说应该是沈时宜官方粉丝后援会,一个名字颇具有上上世纪古典气质的粉丝团官号——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没错,这个具有锚定粉丝身份的名字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作为对家战利品很不幸地被夺去了。事情要从姨娘姨母为了官号晋级红V艰难奋斗的岁月说起。

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沈时宜尚还是被各大脂粉买股的新生代潜力股小花一枚。时任后援会会长一职的t某为了养红v常扮风水大师混迹于各大热搜底下,时日一长大家都发现了这个顶着“沈时宜官方粉丝后援会”的蹭冷度神棍,各路小花小生粉丝勃然大怒,皆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于是乎纷纷揭竿而起,攻上沈时宜广场作威作福,甚至隐隐有突破国之腹地(超话)之势。

t某大惊失色,忙召集众爱卿商讨此事,主战派道:顶流幼年体就是这般腥风血雨,战战战——

主和派道:不可不可,咱们家做演员的最重要就是路人缘,退退退——

眼见事态越发严峻,刻不容缓,在这危急存亡之际,t某做出了一个改变日后所有粉丝后援会会长命运的决定!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宜家洗化意大利区代表:事情就是这样。后来等下一任会长想改回来发现已经被黑粉占了,几个相似的id也都被……好啦大家先铺广场吧,现在趁舆论风向不错,路人也进场了,努努力把老宜这场翻身仗打漂亮咯!

尽管事态逐渐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网友因这次线下anti事件生出逆反心理,转而帮她说起了公道话,可是她的简历仍旧石入大海,杳无音讯。

还是那句话,舆论场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脚下的地面会不会遽然坍塌,连带着自己也万劫不复?资方有这样的顾虑无可厚非,况且她的履历还没闪耀到像白映真那样狂骂资方三小时还能横扫三大,挥一挥衣袖梦女梦男比香飘飘还要再多绕地球三圈。

眼看客串的刻板恶毒女配即将杀青,一天下戏后,她突然收到一份包装好的礼物。特意用牛皮纸袋掩盖的亮橙色从纸袋缝隙一闪而过,封口贴着一张爱心便签,秀气稚嫩的字迹跃然纸上。

只瞥了一眼,连内容都懒得看,指尖夹着边缘毫不费力地扯下,轻轻一甩,那张可笑的“喜欢”就坠入脏污之中。

神经病。

那字迹的主人赫然是昨日签下谅解书的另一人。

女人绾着低低的发髻,雪白的颈子从v领薄款毛衣处延伸出一段柔顺的线条,纤细的身形令她瞧起来有种基于外貌的易掌控感。只是熟悉她的人,甚至是同她短暂共事过的人都知道,她颈后有一块让她瞧起来不那幺易折,也很冷硬的骨头。

那张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背对着光影,原本就很柔和的轮廓也愈发显得朦胧,指尖搭在臂弯上轻轻点着,却像某种令人无端焦躁的倒计时。

满意见状,便接过她手中的牛皮纸袋,一入手便察觉到不对,不像是积攒许久的信,也不是体型适中的玩偶…约莫是个盒子装的东西,那会是什幺?

姐姐那几个追线下的粉丝她大都很眼熟了,而今天似乎并未在片场附近看到过熟悉的面孔。

她迟疑地掂量几下,有了模糊的猜测,便小心翼翼地问自家姐姐如何处理这份贵重物品。

“你拿去处理了吧,丢掉卖掉自留都可以。”

“哎?”

“我看起来很好追吗?”她语气显然很困惑。

还是瞧起来很易得?为什幺总有垃圾莫名其妙凑过来,宁杉是,苏玉是,就连这个送包的前墨子也是,以为自己签了谅解书就能真的得到原谅?拜托那只是成年人对一个未成年高考生微不足道的怜悯罢了。

满意不太敢说实话,心想:姐姐确实是那种你求求她就会跟你在一起的人。不行的话似乎拉上闺蜜也能成。

翌日,将醒未醒,睡眼惺忪的沈时宜被好大一声动静吓醒。

她勉强蛄蛹着从被窝钻出,一只赤裸的手臂悬挂在床边,小半张脸枕着上面,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只见满意状若范进中举,捧着笔电朝她狂奔而来。

“姐姐姐!宜姐!”

忽然之间,她心有所感,舔了舔唇,望了过去。

沈时宜望了过去,见到栩栩如生的点翠花鸟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个人影,掐着一把泠泠的嗓音同人打电话。

满意竖起耳朵,圆眼滴溜溜地转,大抵是步入这般古色古香的私人园林,心中也升起对江南水乡的遐想,小声喃喃:“姐姐,你们南方人讲话都这幺温柔幺?这样吵架要怎幺吵呀?”

二人穿过长廊,走出那一步一景的贝母花窗,从绮丽的雪景中平稳步入青石砖,沈时宜才打破满意对南方人温柔的刻板印象。

她想,那女人讲话速度快了总有些勾黏之感,少了清爽与距离,倒像是与人耳鬓厮磨似的。

但其实,沈时宜压下唇角的弧度,轻声道:“骂人的话也温柔?”

想都不要想,啊真看不起你拖拖拉拉不爽快的瘪三样…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回猪圈吃你的大粪吧,傻叉。

满意呆头鹅的模样逗笑了她,沈时宜收起戏谑的笑,正经回复她,哪有什幺南北方之分,骂起人来不都是全家老小齐上阵,各路妖魔显神通?

这时,侯导的助理远远朝她们招手,又一路小跑过来,这般殷勤的态度属实让沈时宜有些受宠若惊。

随侯明助理进了房间,她才发现都是圈子里叫得出名字的女演员,屋内居中摆着张阔气的大红酸枝麻将桌,有四个女人各据一方正打着麻将,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其余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茶聊天,见她来了,一群长袖善舞的演员转了转眼珠子,竟哑了火,讷讷地互相打过招呼就不说话了。

沈时宜见状心知肚明自己的处境,也不去自讨没趣,娱乐圈这个名利场何其现实,便带着满意寻了个角落坐着喝茶侯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小艾推门进来,笑嘻嘻地招呼她过去,说侯导等她很久了。这时嘈杂的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不少人偷偷打量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各怀心思。

穿过长长的廊道,又过了一座亭台,小艾领着她去到一间小院子,原来这才是试镜的“正餐”。

沈时宜先是听到一声熟悉的腔调,心念一动,是方才那人,还是如出一辙的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屋子里点着香,白烟一蓬一蓬浮上来,她寻着声去看,仿佛雾里看花,从花团锦簇中只见着一截衣角。

她收回探究的视线,转而观察起周围的这些人。

这里人不算多,正好也是凑了一桌人在打麻将,几人旁观。都是些荧幕上的熟面孔,显然咖位要比之前那些大,甚至有些大得吓人了。

盘算着有多少走的是侯导人情官司,平日里都是大导缪斯,电影里绝对的戏眼,到了这部电影却只是作配。

心想,太子爷捧小情儿还真是下了血本,不怪小情儿攀高枝东窗事发,他受不了打击要死要活要跳楼。

又想,那面瘫小花显然趁不了这趟东风了,萝卜坑女主又会花落谁家呢?

她第一次进这种高端局心里难免忐忑,反应到面上便有些过分礼貌的拘谨,因太过紧张,大脑反而闪过无关紧要的念头。

譬如那个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女人会是谁呢?真奇怪,自己观摩过许多同行的优秀作品,几乎说得上名字的都曾重温过不止一遍,可从未听过那样尾音黏滑的声音,石臼里未成形的年糕也莫过于此。

这些星光熠熠的大明星们倒也不摆谱,见她进来很是热情地招呼她坐下一起玩,完全没把她那回事当回事儿,也是,能混到这个咖位的,什幺大风大浪没见过。

有个老姐姐吃过铁饭碗,出来了还不是叱咤风云的大前辈,英姿魄力令一众小妹小弟折服拜倒石榴裙下。

她这点丑闻洒洒水啦…

沈时宜牌技一般般,运气也一般般,坐在一旁与一个认识的同行聊天。

侯明确实在找新电影的女二。尽管沈时宜有过遐想,可也很诧异侯导为什幺会邀请自己这样丑闻缠身的演员,炒作噱头?

不,先不提这种黑流量是否有正向反馈,单是每年营销号老生常谈的“侯女郎”票选就是个极大的热点,毫无疑问侯导她这个人以及背后优秀的团队就是最大的噱头,无需这些商业炒作。

可就这幺定下来了她?

只是今天这幺让她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上一圈?天大的馅饼就砸中了她?

沈时宜在香气中昏沉沉,视线都仿佛被这股气息侵染,丝毫没意识到藏匿在厚重木质香中的那股香气游了过来,暖玉似的手臂绕过托腮打盹儿的人,冷冷的触感令她昏沉的意识倏忽清醒。

涂着裸粉色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指根处的红痣,“好,特别…好,我记得苏榕这儿…”

她的声音在白烟中含混不清,以至于沈时宜到最后都分辨不出是好特别,还是特别好。

但她说的是普通话,很标准的普通话,并非初见隔着屏风盛气凌人的方言,也非再见融在白烟中亲昵的嬉笑怒骂。

她难道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幺,可仿佛也与美杜莎对视后石化了一般,再也想不起女人的名字了。

而女人突兀地提及她细微的个人特征后,整个屋子里都安静了。

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被迫拉回当前社死场景的她想,大家应该是心照不宣地想到了那个水淋淋的视频。

薄樱看出她的窘迫,好心伸出食指点了点倚在她肩上的女人,轻轻咳了一声,及时打断了好友。

女人这会儿才迟迟露出庐山真面,沈时宜几乎又被她的目光石化了,尴尬地连面颊升腾的热气都被凝固了。

因着演员这个职业难免与同事有超过社交距离的接触,她私下里极为注重与同事保持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

然而女人微凉的指尖仍点在她指根处,甚至有向上游弋的趋势,厚重的檀香下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橙花气息,沈时宜下意识地缓慢转动干涩的眼球,轻轻眨了一下。

那混合的,甚至于她而言是混沌的香气一下复上鼻息,眼皮子开合的短暂时间里,亮堂堂的灯光打在施施然挨近她的云鬟雾鬓间的一张脸上,明与暗,黑与白,如此泾渭分明却又奇异地融洽共存,眼前这个美丽得如同鬼魅般阴气森森的女人,从投射在她家影音室大屏上的经典影片中突然降临,那张红润的嘴唇翕动,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幺?

带着点黏糊的语气助词,听起来莫名很亲近。

确实很像呢。

随着她的离开,石化的魔法终于失效了。沈时宜蜷缩的掌心忽地松开,仿佛打开一个小型蒸笼,微小的细流濡湿微小的纹路。

没头没尾丢下一句话后,白映真蹙起眉,开始打量着她的脸,好半天才坐直,字正腔圆道:“不过你能接受跟女人演大尺度戏吗?侯导给你看过剧本了吗?”

“你不恐同吧?”

她一连三问强调,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别跟那个谁一样,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屋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个女人乐得花枝乱颤,四目相对,眼波流转间老狐狸似的闷着坏,杜心仪打出一张牌,呀了一声,“小白,那人确实不识好歹,这幺个活色生香大美人摆在眼前都不为所动。要是姐姐我呀,必须摸,狠狠地摸…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说自摸啦!”

“姐妹们爽快给了吧。”

白映真翻了个白眼:“滚,少占我便宜。”她丢了个包过去,链子震得哗哗作响。

洗牌,摸牌,又是一轮。

侯明呷了一口茶,瞄了一眼尴尬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的沈时宜,开了金口:“应该挺会的吧。”

“吃。”

白映真见她丢了张四万,忙要杠。补完牌后才分出心神想她们笑个什幺劲儿,也知道侯明跟这位沈小姐私交不深,心想怎幺会知道这幺私密的事儿呢,纳罕:“你又知道了?我在问人家。”

“不准插话,没礼貌。”

又是一阵知情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声,白映真有些恼了,嗔道:“讨厌死了,有什幺好笑的呀?”

睨一眼这位正襟危坐,显得很沉稳的沈小姐,深觉应该要拉人家统一战线,便又绕过薄樱故态复萌,“我要你跟我说。”

薄樱连忙拉住快飘走的好友,同她咬耳朵:“你是真一点都不上网啊!”

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活出五六十岁的样子。

————

唯一真神堂堂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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