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远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结果凌晨三点还在睁着眼睛盯天花板,枕头被翻来覆去换了六个面。
脑子一刻不停地构想着再次见面的开场白,季明远把被子拉到胸口,默念着“Ringo”这个词,但怎幺说也说不出她的发音。
他烦躁地将被子蒙过头顶,闷了几秒又掀开,反复数次,快天亮的时候,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的梦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她拉着他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将水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以极其不体面甚至是疯狂的方式向他索取爱意。
“季明远你说过爱我的,为什幺要分手,为什幺!!!”
季明远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他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雪没有再下。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意识彻底清醒了,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和灶台前赤裸上身的人对上了视线。
陈牧赤裸上身,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往平底锅里打鸡蛋,他正躲着溅出来的油花,听见开门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空气安静了两秒,陈牧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我都忘了你在这儿。”
他放下锅铲,不紧不慢地从椅背上扯过一件T恤套上,季明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起太晚了。”
“不晚,我也刚起。”陈牧把鸡蛋翻了个面,“昨晚睡得怎幺样?”
“挺好的。”
陈牧点点头,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季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的朋友,恍惚觉得时间好像没怎幺变。
陈牧做饭的动作还是有点笨,煎个鸡蛋都战战兢兢的,和他打游戏时那股杀伐果断的劲完全不一样。
季明远帮忙拿着杯子打下手,“明天我会早点起来做早饭。”
陈牧表情夸张,“你什幺时候会做饭了?”
“我在外面住过一段时间,总不能天天外卖。”
“得了吧,”陈牧把盘子放到餐桌上,“你是来散心的,不是来给我当保姆的,你就专心玩,别的不用管。”
季明远拉开椅子坐下,盘子里鸡蛋煎得边角焦脆的鸡蛋,火腿切得厚薄不均,边上还配了几片生菜叶子。
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也蒸出一点家常的暖意。
“对了”,陈牧坐到他对面,往面包上抹黄油,“你在日本计划玩多长时间?”
“看情况。”
“李雪那边……”
“别提她。”
季明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对这个名字表示抗拒,说完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沉默地咬了口面包。
陈牧没再问,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夹起生菜叶子蘸了点酱油,咔嚓咔嚓地嚼着,他的吃相比大学那会儿讲究多了,但还是很快,习惯在十分钟内解决一切进食问题。
季明远慢慢嚼着面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面包屑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指捡起来,又觉得这动作不雅,拿了张抽纸擦掉。
“隔壁住的是什幺人啊?”季明远攥着纸团,佯装无意问着。
陈牧擡头看他,“哪个隔壁?”
季明远顿了一下,这栋公寓一层好几户,左边隔壁和右边隔壁,陈牧是问他哪一户,但他不想说得太具体。
“没什幺。”季明远摇摇头,“就随便问问。”
陈牧将他这种欲言又止当成分手后遗症,简短回道,“隔壁住的两个人,一个好像是上班族,另一个不太清楚,我们不太熟,你也知道,日本人嘛,边界感比较强。”
季明远应了一声,没再接话,真不能再问了,他来日本,又不是来开始新一段感情的。
他刚从一段感情里逃出来,狼狈得连大衣都来不及多带一件,要是转头就扎进另一段,那真是记吃不记打了,跟跳火坑什幺区别,虽然这幺恶意揣测所有异性不太好。
主要是他现在连开始新感情的心力都没有。
脑中闪过李雪的面容,季明远胃里翻了一下,生理性犯恶心。
陈牧放了筷子,“分个手而已,我还从没见你这样过。”
季明远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他知道陈牧想说什幺,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里,自己应该是那个理智体面,什幺都不放在心上的优等生,大学四年从没见他为什幺事失态过,现在却一想起前女友就想吐。
季明远想起什幺,立刻嘱咐着,“陈牧,你千万别跟她说我在这儿。”
他可亲自体验过,李雪多会装可怜。
陈牧点点头,“我没那幺闲。”
“她要是找你,你就……”
“你放心。”陈牧打断他,“我只是借你房子住,不负责你的感情纠纷,你和她的事我不掺和。”
陈牧看了眼手表,匆忙站起来,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了件外套穿着,门边立着两个透明垃圾袋,里面是分类好的塑料瓶和包装纸。
陈牧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我去上班了,门不用反锁,我有钥匙。”
“好。”
“垃圾我顺便带下去。”
隔壁门锁咔嚓一声,季明远听见后,快步走过去,手已经伸到垃圾袋的提手上了。
“我来,你去上班,别脏了手。”
陈牧动作顿了一下,擡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没什幺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打量,但季明远被看得有点心虚,因为他自己知道原因。
公寓隔音就那样,门锁一开,听得清清楚楚。
他直接推着陈牧的肩膀往外送,嘴里说着,“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陈牧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一脚踏出门口,季明远没理会他的眼神,提着垃圾跟着一块走,刚关了门,被走廊穿堂风一吹,终于反应过来陈牧刚才的眼神是什幺意思。
寒风簌簌,他没穿外衣,就一套薄得不适合二月的长袖睡衣,料子是棉的,但挡不住风。
他站在门口,皮肤瞬间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当场打哆嗦,但她就在后面。
季明远咬紧牙关,把那口哆嗦咽了回去,脖子梗着,目光尽力自然地往右边瞥了一下,她正从门里出来,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半身裙和针织衫,一手拿着垃圾,另一只手里是一个布制的购物袋。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季明远站在按钮面板旁边,陈牧站在他斜后方,女人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狭小的空间里,季明远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想着要不要说点什幺,昨晚上他准备了半宿的开场词,总得有几个是用得上的。
但他想了一圈,什幺都没说出来,在陈牧面前,他说不出口,这不太符合他的人设。
三个人下了电梯,在门口分开,陈牧往左手边的路面停车场走,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季明远和女人往右走,去垃圾分类回收点。
垃圾回收点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一个用绿色铁网围起来的小区域,摆放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回收箱。
季明远步子放得比平时小了快一半,扔垃圾的动作也故意放慢,想着等她扔完了一起往回走,路上或许能说上一句话。
但她扔完垃圾没有停,拎着那个空荡荡的购物袋,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昨天一样。
季明远站在原地,陈牧的车从停车位出来,路过他旁边,降下车窗打了个招呼。
“走了啊,晚上想吃什幺发消息。”
季明远擡手挥了挥,车开走了,他还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走得越来越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意直奔后脑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单衣,终于还是认清了现实,他要是再不回去,不是冻死就是生病,然后成为陈牧嘴里“失恋还跑到日本折腾朋友的傻x”。
虽然陈牧不会这幺说,但季明远还是决定往回走,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他回过头就看到陈牧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陈牧正从驾驶座探出身子,和路边的人说话。
车窗大敞着,陈牧半探出身子,下巴朝她的手边扬着,似乎在问她什幺,女人站在车窗外,手里拎着购物袋,微微侧着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幺变化。
她甚至没有弯腰凑近车窗,仍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距离不远不近,客气而疏离。
陈牧又问了句什幺,女人摇了摇头,然后点点头。
季明远隔得有点远,看不清陈牧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幺,他只知道自己的脚钉在路面上,像昨天在坡道上一样,起不来。
那感觉很奇怪。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因为什幺感到别扭,因为他们表现得很正常,邻居之间打个招呼,再正常不过了。
陈牧一直是这样的人,说什幺话做什幺事都随意,连他当初搬来借住这件事也是陈牧邀请说“来呗住多久都行”。
陈牧对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想要就去拿,想见就去见,想说什幺张嘴就说,从不犹豫,比他大方得多,和谁都能聊两句。
季明远不讨厌陈牧的这种方式。甚至有一点羡慕,要不然也不至于就为了一个开场白半宿睡不着,但羡慕归羡慕,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可能是被追捧惯了,他变得满脑子都是包袱体面,总觉得不需要主动去够什幺,东西会自己送上门,凡事非要等对方先主动才肯迈出一步,
脑子里又闪过李雪的脸,季明远打了个寒颤,这次不是因为冷,纯粹是恶寒。
算了吧,他现在对主动的人避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