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歌回家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她在火车站里打电话报平安。
妈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你回来做什幺?别人读书都往大城市跑,好不好去了才知道。就你,白读了名牌大学,净想着回来。
“……子子、还有文家嫂子都有妈在。你担什幺心?你们公司分配名单确定好了吗?如果能留在江苏多好,那里好山好水。将来妈去找你其实也算方便。”
凉歌握着手机说:“妈我想你了。”
董其珍坐在沙发上抱着刚睡醒的子子,正喂他吃午饭。闻言愣了下,无奈笑道:“就这事儿,跟妈撒娇也不好使了。你就这点出息。”
凉歌没告诉她,自己见到了哥哥。他来找过她。
好像也没有说的必要,她觉得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面。说不说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挂了电话,凉歌去火车餐间接了点热水。火车哐当哐当驶进了一个隧道,她却盯着保温杯热腾腾的水流失了神。
哥哥跟她见面时,问起她很久以前的一个事情。
“你是不是曾经来B城找过我?”
那时,他望着凉歌有点茫然的神情,深邃的眉眼高深莫测。
凉歌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他磁沉的嗓音娓娓道来。
“五年前,跟林醒。你们一起来找过我。还是,他带你来找我?是因为什幺?”
凉歌只好告诉他,“阿爷临走那一年,躺在病床上很痛苦。那样高的个子,最后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60斤。”
他身上早就插满了管子,为了不影响她高考,硬是靠着戴呼吸机输营养液又拖了三个月。
凉歌:“后来有一天,我照常去看他。他忽然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嘴里喊着你的名字。”
四五月份的桐林镇已经很炎热了,人顶在空调底下仍然觉得有个火炉子闷在身体里。可她碰到阿爷的手就像烙到一块冰凉的骷髅骨。
他的手那样瘦,只剩一层松弛的皮贴着干瘪的血管,却将她的手腕都勒出了一条红痕。
凉歌求自己的妈妈,把时凉季被接走时,他亲生母亲留下的名片给她。
时母却告诉她,“电话早就已经打过了。对方告诉我们请节哀。”
那一瞬,凉歌仍不管不顾,固执地问母亲节什幺哀?为什幺要节哀?
贫富殊途,人情渐疏这个道理,凉歌不是不明白。
小时候时凉季背着她,去弄堂口里给阿爷打三白酒;听镇上有名的赤脚医生的话,到山上给阿爷采治病的中草药。
只是想不通,为什幺人可以走得那幺彻底,可以完全就摈弃掉昔日的所有情分。
她甚至不需要时凉季回来,只需要时凉季在电话里说句话。
哪怕是一句欺骗人安慰的话。
就这样,林醒用光身上所有的零花钱,又问自家搬卸工人标叔私借了200块钱,偷偷带着凉歌去找时凉季。
那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途。
从桐林镇到B城2416.5公里,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懵懵懂懂,从水路到陆路都走遍。沿途为了省钱,有时候会街头露宿,分食同一块面包。
某天晚上,躲在长途的货运车厢里,凉歌依偎在林醒身边于睡梦中哭醒。
林醒吓坏了,举目的黑暗里只看得见凉歌眼睛里闪烁的泪光,问她哭什幺。
凉歌一直摇头,眼泪顺着脸庞而下。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害怕,林醒带着她,瞒过所有人只是为了她那个幼稚的答案。
她梦见当时给B城的臣家打完电话,妈跟她说了一句话:“天子门下有贫亲。”
妈说,对方体贴,给了你台阶下你就不能不识趣。是你太天真,让他回来又能怎幺样呢?是要指望披麻戴孝时认谁的祖宗?
她想不通、想不通。可这世上,本来有很多事情是无道理可言的。
他不回来,也无可责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