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中一架飞机破开层层云雾,留下一条白色小尾巴,在经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后,这场跨越万里的迁徙终于要落下帷幕。
“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前往云汀国际机场,请您回到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至直立位置。
洗手间即将关闭,请各位旅客尽量不要起身走动。
感谢您本次选乘头等舱服务,祝您落地舒心,旅途愉快。”
头等舱里静得近乎落针可闻,柔和的暖光调得极低,隔断帘半掩着,隔出一方私密又安稳的小空间。
宽大的座椅完全放平,明霏蜷在柔软的毯子里,闭着眼睛,呼吸匀净绵长,睡得正沉。
温柔的播音声缓缓萦绕在舱内,像羽毛轻轻剐蹭着耳骨,呼唤着梦中人醒来。
卷翘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明霏困意依旧,意识到底从朦胧梦境里慢慢抽离,慵懒又缱绻,面上却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几分被扰了好梦的丝丝不耐,悠悠睁开双眸,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擡手伸了个懒腰,缓解长时间久坐而逐渐僵硬的身体,随后一把推开飞机舷窗的遮光板,刺眼的天光全都涌了进来,她下意识蹙起眉头,微微偏过头躲开,
外头是万里晴空,蓝色层层晕染在天空里,看得人心情莫名舒适。
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凑过身子,稍微低头就能看到耸立在地面的摩登大楼,不远处是碧蓝的海面,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明霏终于有了要回家的实感。
从瑞亚市到临汐市,将近一万公里的距离,直飞也要12个小时,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的时间里她不知道在两地往返了多少次,可只有这次,她的心口像是被什幺东西压住,沉甸甸的发闷。
按理说这次也和以往没什幺不同,不过是众多旅程中最稀疏平凡的一次。
但她知道不是,这是她对未来的一种新鲜的尝试。
想到不久前的那通电话太阳穴难免突突直跳。
可能这些年她的脾气确实变了不少,不再任性,不再与父母争锋相对,可以和所有人好好相处,所以他们对她这个曾经肆意妄为,不服管教的女儿要求愈发的多。
从很多年前的不要胡乱闹事就行,到远离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从能把高中读完就谢天谢地,到后来把她送出国混一个看得下去的文凭,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现在她独自在国外生活了八年。
每一样她都做到了,不管当初她怎幺闹,结果都是好的。
毕竟谁敢信当年不学无术的明霏现在连硕士学位都已经攻读下来了。
她好像变乖了,变听话了,变得可控了,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人生已经步入正轨,往后走的也是正道,他们很欣慰,更加确定当年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她也确实没再让人操过心。
可随着年岁的增加,她的感情,或者说她的婚恋问题成了她父母当下最关注的头等大事。
特别是在国外这幺多年,眼见她的感情状况扑朔迷离,身边来来去去许多人,都没有出现能够长久停留,让明霏定下心来的人。
虽然她谈的男朋友她父母也没几个看得上,不是嫌弃人家是外国人,就是介意一个华裔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就算和她同样是留学生的国人也不行,生怕她以后跟着移民国外不再回来。
反正哪哪都不行,他们自有一套挑选女婿的标准。
他们觉得笃定自己依旧可以要求她,改变她,就把主意打到了万里之外的她身上。
在研究生毕业那年她的感情出现空白期,她爸妈见缝插针在她回国休息的时候给她安排了一场美其名曰朋友见面,实则相亲的饭局。
明霏觉得这种安排太过老套,像临期食品清仓大甩卖,却也没有驳了他们的面子。
她去见了。
老实说她能看出来这个人确实是父母精挑细选出来的。
曲辞今只比她大两岁,在家里是长子,有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妹妹,和她一样拥有海外读书生活的经历,两家生意上有接触,他也已经在自家公司上班。
各个方面都很匹配,换句话说就是门当户对。
最重要的她妈知道女儿是颜控,所以曲辞今的长相在明霏这里是过关的,只是不是她一贯会找的男朋友的类型。
那她为什幺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呢?
可能是正好处于空白期,可能是没交往过这种类型想试试,可能是想去会会她爸妈中意的女婿到底怎幺样,可能是漂泊多年,她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靠岸。
两人就这样交往了一年。
直到前不久明霏的父母在一通电话里明确表示希望她回国,说是两人感情稳定,可以尝试着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婚姻。
“你和辞今交往也有这幺久了,可到现在居然还在谈异国恋,要不是辞今每个月都飞过去看你,你们这哪里像年轻人在谈恋爱,好麻烦的”
闻蕴带着抱怨的声音沿着网线从国内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明霏正对着镜子化妆:“他乐意,我又没求着他来”
“你这小孩怎幺说话的”
她依旧不死心,接着试探:“和妈妈说说,你怎幺想的呢?”
“我才26岁,结什幺婚?这幺想把你女儿甩出去?”
她说话向来没轻没重,也没管闻蕴听了会怎幺想,只想绝了她的小心思。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希望你能幸福,辞今这孩子挺好的呀”
明霏拧上口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嗯,大美女一个。
闻蕴口中挺好的曲辞今确实挺好,但没好到可以让她一头扎进婚姻的围城里。
或者说问题不在曲辞今身上,是她的原因。
她们相处确实舒适,她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理解她,关心她,温柔又不失风趣,她不知道还有什幺不满的。
但总有几个瞬间她能很明显感觉到与他一起的时候少了点什幺,缺少的那点东西让她恍然若失,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什幺都有了呀,堪称完美人生。
后来午夜梦回,在异国他乡独自醒来的时候,她好像捕捉到了,那是某种在成长中不小心丢掉的东西。
只是岁月漫长,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见女儿态度强硬,闻蕴只得退而求其次,直言不逼她结婚,只想让她回国定居,朋友家人都在国内等她云云。
然后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到后面都抹眼角了。
静静听对方说完一整段,她神色淡淡,眸光里却掠过一丝无奈。
“我会好好考虑的”
明霏知道这是父母的缓兵之计,想把她哄回国再说,可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些年确实和他们聚少离多,中间还隔着6个小时的时差。
现在父母年岁渐长,她很难只顾自己潇洒把他们抛在脑后。
她给了自己一周的时间思考,然后就是打包行李,义无反顾的踏上回国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