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下来。
萧妤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东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还活着。”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嗓音清润,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淌过鹅卵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淡漠,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萧妤慢慢睁开眼睛。
逆着光,她看见一个少年。
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和下摆都有反复浆洗后磨出的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头上束着一根竹簪,面容清隽如玉雕,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黑色,深邃得像没有月光的夜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幽深。他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可那双眼睛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东西——看过了生离死别,看过了人心险恶,看过了这世间最不堪的真相。
少年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沉默的黑衣护卫,腰间悬刀,身形魁梧;另一个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身灰布袍,背着一个药箱,像是道观中的医官。
天光在少年身后铺展开来,霞光初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逆着光弯腰俯视着她,晨风拂过他道袍的衣角,衣角上绣着一枝小小的青竹。
萧妤望着他,不知怎的想起母亲妆奁里的一幅画——画上的仙人踏云而来,衣袂飘飘,眉目间有悲悯有疏离,高高在上又触手可及。
“你叫什幺名字?”少年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像是春天的第一声雷,沉闷却震耳。
萧妤张了张嘴,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她努力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碎,像是一碰就要散架的纸糊灯笼:“……阿乔。”
“阿乔?”少年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本沾了血的书上,又落在她脚底一道道血痕上,最后回到她脏兮兮的脸,“乔……是乔木的乔?”
萧妤点了点头。
少年的眼底有什幺东西微微一闪,像是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乔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名字。”
然后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比寻常男子要白一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
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斜地划到腕骨,已经长成了淡粉色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萧妤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握住它。她刚刚经历了满门被灭的夜晚,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她的父亲倒在血泊里,她的母亲再也没有了声音。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可信的,所有人都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刀。
可是那只手一直伸着,没有收回的意思。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灼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潭深水,你看着它,慢慢地就觉得心没那幺疼了。
他等了她很久。
久到身后的黑衣护卫都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少年擡手,制止了他。
黑衣护卫立刻噤声,退后半步。
蹲在田埂上的狸奴伸了个懒腰,跳上了少年的膝头,用脑袋蹭他的手掌。少年低头看了狸奴一眼,不恼,反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修长的手指在白毛间穿行,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然后他又看向萧妤,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像是在等一个迷路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跟着他走。
萧妤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来。
她的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掉的血,掌心有好几道被麦茬划出的口子,还渗着血珠。
那只手落在少年掌中的时候,少年的手指轻轻收拢,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那道旧疤贴着她的手心,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她,“跟我回家。”
萧妤被他从麦田里拉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身子一歪,少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稳稳地扣在她肩上,不重,却给人一种“我不会让你再倒下去”的笃定。
身后的灰衣老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的来历——”
“我知道。”少年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习惯了某种孤独的决断。
灰衣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幺也没说,退下了。
少年低头看向萧妤。他比她高了很多,她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歉疚,像是看见了什幺不该发生却已经发生了的事。
但他什幺也没有解释。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说为什幺认得她的父亲,没有说为什幺会在黎明时分出现在城外的麦田边,没有说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没有说萧府一百多条人命能不能讨一个公道。
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萧妤肩上。
那件青色道袍太大了,罩住她整个小小的身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袍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将萧妤整个人抱了起来。
萧妤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嗅到他衣领上檀香的味道。他的肩背宽阔,虽然才十四五岁,身量却已经抽条拔高,靠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他的手托着她的膝弯,掌心的温度透过破烂的裙裾传到她的皮肤上,暖洋洋的。
狸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跑着,白色的尾巴竖得高高的。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麦田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萧妤把脸埋进少年的颈窝里,终于又流出了眼泪。
泪水无声地滑进少年的衣领,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
萧妤没有说话,泪眼模糊中,她看见那只狸奴跑在前面,踩碎了路边一颗晶莹的露珠。
“我叫裴景寒,”少年说,“住在城外的白云观。”
裴景寒。
萧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和少年清隽的面容、掌心的旧疤、道袍上的檀香味牢牢地钉在了一起。
她当时不知道的是,裴景寒这个名字在昭京意味着什幺。
当朝皇帝裴允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是淑妃,当年宠冠六宫,却在生下他的那个夜晚血崩而亡。钦天监说此子命格与皇帝相冲,克父克君,留之不祥。皇帝信了,一纸诏书将他送出宫城,送到城外的白云观,交由道人抚养。
七岁那年,他回过一次宫。是因为太后想见孙子,皇帝不好驳了母后的面子。可那一次回宫,他见到了他的二哥——二皇子裴琰昭。
裴琰昭比他大两岁,养在皇后膝下,聪慧英武,深得圣心。兄弟二人在御花园里打过一个照面,裴琰昭眼中藏不住的恨意,声音却轻飘飘满是轻蔑:“你就是那个克死母妃的三弟?”
裴景寒没有应声。
那天夜里他就被送回了白云观。
从此,整整七年,他再也没有踏进过宫门一步。
外人只道三皇子体弱多病,在道观中静养,不常入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不是“体弱”,他只是不被需要。
萧妤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些的。
那年她七岁,他十四岁。
那天是四月十八,谷雨后的第三天。
昭京城外的海棠花还没有谢。
而她的命运,从那一刻起,与这个名字纠缠在了一起。
裴景寒。
这三个字被她细细咀嚼,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