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剑碎天罡圣主立(下)

「剑九诀!」温天乐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弹射出去。

他的剑在第一瞬间划出了三道寒光。第一道直取司马狩的咽喉,剑尖带着尖啸刺穿空气;第二道横扫司马狩的腰腹,剑身平平地切过来,像一把镰刀割麦子;第三道从下往上撩,剑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司马狩的下颌。三剑连成一气,又快又狠,像三条毒蛇同时张开嘴咬过来。

司马狩没有退。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侧转了半个角度,右手从腰侧划出去,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道淡金色的真气从他掌心涌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一层薄薄的气盾,像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

温天乐的第一剑刺在气盾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剑尖被弹开了。第二剑扫过来的时候,司马狩的手掌往下一压,那层气盾跟着他的动作下移,硬生生地把温天乐的剑身压了下去,剑尖擦着他的袍角划过去,在黄土上留下一道浅沟。第三剑撩上来的时候,司马狩的手腕一翻,五指收拢,那层气盾瞬间收缩成一道细细的气流,缠住了温天乐的剑尖,往旁边一带。

温天乐的剑被带偏了,剑尖擦着司马狩的耳朵飞过去,削断了他几根头发。他的手腕一沉,剑身一震,震开了缠在剑尖上的那股气流,整个人顺着剑势往左一转,脚下一个滑步,剑尖从下往上挑了回来,直奔司马狩的肋下。

司马狩侧身让开,右掌从胸口推出去,掌心对着温天乐的肩膀。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看不出什幺力道,轻飘飘的,像在赶一只苍蝇。可温天乐的肩膀被那股掌风扫到的时候,整条胳膊猛地一麻,剑势顿了一下,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隙。司马狩的脚下动了,他整个人往前跨了一步,左掌从下往上托起来,托住了温天乐握剑的腕子,往上一擡。温天乐的剑尖被擡高了两寸,从司马狩的头顶划过去,带起一阵风。司马狩的右掌同时拍出去,掌心贴着温天乐的胸口,掌力不重,可带着一股柔韧的暗劲,像一团棉花裹着一块铁,「砰砰」两声闷响,温天乐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鞋底在黄土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什幺武功?」温天乐站稳之后,眼睛里那团暗红色的光烧得更旺了。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过喉结,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掌印,那个印子不深,可里头那股暗劲还没散,像一团棉花堵在他的经脉里,堵得他气血不顺。

他咬了咬牙,剑尖再次擡起来。这一次他出手更快了,剑光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网,密密麻麻的,每一道剑光都带着哨音,刺、挑、削、劈、撩、点、挂,每一招都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停顿。那是他练了几十年的剑九诀,每一式都烂熟于心,每一剑都带着他这辈子的不甘和怨恨。

司马狩在剑网里穿梭。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点慢吞吞的,像一个老头子在花园里散步。可温天乐的每一剑都差了那幺一点,剑尖总是擦着他的衣袍过去,刺不中实处。司马狩的手掌在身前划出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地挡在温天乐剑势的路径上,像一堵堵看不见的墙,把温天乐的攻势一层一层地剥开、化解、弹回去。

两人交手已经过了五十招。擂台上的黄土被他们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裂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远处的旗杆被温天乐一道剑气扫中,「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半截旗杆带着旗子「哗啦啦」地倒下来,砸在看台边缘的木栏杆上,溅起一片木屑。王惊雷往后退了两步,擡手挡住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那两个缠斗的身影。赵烈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幺,声音被风吹散了没听清。江断站在看台另一侧,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凝重。

铁霜站在最前头。她的腰背挺得笔直,那双锐利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的战况。她的手指攥着栏杆的边缘,指尖压在木头缝里,压出一道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看着司马狩在温天乐的剑网里穿梭,看着他手掌上那些淡金色的气流,看着他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每一次推掌,心里头那股不安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温天乐的剑势开始变慢了。

死战丸的药力在急速地消耗。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暴涨的真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像退了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干涸的滩涂。他的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慢了那幺一丝,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虚了那幺一点,可他的眼睛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却烧得更疯狂了,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在最后一刻爆出最亮的光。

「司马狩!」温天乐嘶吼着,剑尖刺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可他握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指腹压在剑柄上压出一道一道发白的痕迹,颤得厉害。

司马狩没有说话。他的手掌在身前划了一个圆,掌心朝外,真气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安稳平和的力道,像一条大河在最宽阔的河道里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他借着天地之气,把那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灵气吞进体内,转化成自己的气,再从掌心推出去,一进一出之间,他的气息越来越稳,越来越厚,像一座山在风里静静地站着,风再大也撼不动他分毫。

温天乐的剑刺到第九十七招的时候,他手腕上那股积攒了几十年的力道终于撑不住了。剑尖在距离司马狩胸口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被一层淡金色的气盾挡住,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一块铁板里,再也推不进去半分。温天乐的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额角爆出来的青黑色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底下蠕动,眼角被涌上来的血气冲得通红。

他抽回剑,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之后,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喉咙里滚出一阵「嗬嗬」的响声,像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已经捏得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温天乐擡起头来看着司马狩,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灰袍子男人的身影。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再打下去,他必败。死战丸的药力已经开始衰退了,丹田里的真气像漏了底的袋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淌,他拦不住。

可他不想输。

温天乐闭上了眼睛。他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在黄土上,刺进去半寸深。他闭着眼睛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胸口起伏的节奏慢慢平稳下来,额角那些鼓起来的血管也一点一点地消下去。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暗红色的光已经褪了,恢复了原本的深棕色,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决绝,像是疯狂,又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决定迈出最后一步。

「剑十。」温天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跟自己说话,「终剑破极。」

他握剑的手擡起来了。这个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可随着他的手往上擡,他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尖锐的啸声。剑身从黄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沾在剑面上的泥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震成粉末,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他的胳膊上、肩膀上、脊背上,一股一股的真气顺着经脉涌向握剑的手,像千万条溪流汇入大海,最终全部灌入剑身里。

那把剑开始发光。剑身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斑在真气的冲刷下迅速脱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剑身,剑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温天乐脚下的黄土被从他脚底涌出来的气劲压出一个圆形的坑,裂纹从坑边缘往外延伸,「咔嚓咔嚓」地响。

王惊雷在看台上站直了身子。他认得这一招。不,他没见过这一招,可他从温天乐身上那股气势里读得出来——这是他把剑九诀所有的路数全抛开之后,用全部的生命力硬生生压缩出来的一剑。那一剑里没有花巧,没有转圜,没有退路,就是把所有的功力、所有的气、所有的命,全聚在剑尖那一点上,刺出去。

温天乐的手动了。那一剑刺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跟那把剑融成了一体,化作一道淡红色的光,直直地刺向司马狩。剑尖划过的空气里留下一条长长的红线,像一道伤口被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肉。那道红线从温天乐的脚下延伸到司马狩的胸前,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呜咽」着、嘶吼着,像一只垂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司马狩站在那儿,双腿微分,脚尖微微朝外,膝盖微弯。他的两只手掌擡起来,掌心相对,在胸前画了一个圆。他体内的道心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一股柔韧醇厚的真气从丹田涌向四肢,顺着经脉流向手掌。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旋转,像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以他为中心缓缓转动,把四面八方的灵气全吸过来。

「收。」司马狩低声说了一个字。

他的双掌在胸前猛地往中间一合,掌心相对,十指张开。温天乐那一剑刺到他身前的时候,他合拢的双掌准确地夹住了剑尖。剑尖在他掌心之间停住了,那股淡红色的光芒被一股更醇厚的金色真气裹住,像一团被装进琉璃瓶子里的火焰,在瓶子里乱撞乱冲,却冲不出来。

温天乐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剑尖被一股极其柔韧的力道牢牢地锁住了,那股力道顺着剑身往他胳膊上蔓延,像一团棉花裹着他的手腕,让他抽不回去,也推不进去。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往胳膊上灌,可那股柔韧的力道像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越缠越紧。

「化。」司马狩又说了一个字。

他的双掌开始动了。那两只手掌顺着温天乐剑尖刺来的方向往旁边一带,画了半个圆弧。温天乐那股暴烈、尖锐、带着玉石俱焚气势的剑劲,被司马狩的掌力引导着,顺着他画出的那个圆弧开始转向。那股淡红色的光芒从剑尖上被抽离出来,像一条红色的丝线,顺着司马狩的手掌往他体内涌进去。

温天乐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他感觉到自己灌入剑身里的功力正在被一股极其精纯的力道一丝一丝地抽走,从剑尖流向司马狩的掌心,再顺着司马狩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那股力道在他体内翻涌着、冲撞着,可很快就被一股更浑厚、更古老、更安稳的力道吞没了,像一条小河汇入大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司马狩的眼睛里闪过一缕金色的光芒。他整个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脚下的黄土被他体内涌动的真气压得「嘎吱」作响,裂纹从他脚底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的衣袍被体内翻涌的气劲鼓得猎猎作响,灰袍子的下摆在风里「哗啦啦」地抖,可他站得稳稳的,像一座山。

「放!」司马狩的第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低沉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嗡嗡声。

他的双掌猛地往胸前合拢,然后往外推出去。那股被他引导入体、炼化融合之后的剑劲,融合了他自身醇厚的真气,从他掌心涌出来的那一刻,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柱。那道光柱粗得像成年人的胳膊,前端凝成一把剑的形状,剑尖对着温天乐,平平地刺了出去。

「九极逆乾坤。」司马狩低声说。

那道金色的剑光从他掌心射出去的时候,速度快到温天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见一道金光在眼前炸开,然后胸口被一股极其沉重、极其刚猛、却又带着一股柔韧劲道的力道击中了。那股力道是温天乐自己的剑劲被司马狩炼化之后又融合了他自己的功力,以百倍的力量还了回来。

温天乐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了十几步远,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的黄土上。他的身体在土面上弹了一下又落下来,滚了两圈才停住,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死在墙上的苍蝇。

他手里的剑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剑身上那层淡红色的光晕已经彻底灭了,变回了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剑面上还沾着黄土和碎石子。

温天乐躺在擂台边缘,胸口那个被击中的位置塌陷了一块,衣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被气劲灼得焦黑的皮肤。他的嘴角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过脖子,淌进衣领里,洇出一大片深色。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扩散开来,像一池水被搅浑了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样子,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看着头顶那块铅灰色的天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幺又说不出来。他的手指在黄土上轻轻地抓了一下,抓出几道浅浅的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风从校场上刮过去,那半截旗杆还在「哗啦啦」地响。可那响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没了白天那股气势,软塌塌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胡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擂台周围一片死寂。

王惊雷站在看台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擂台边缘那具已经不动了的尸体上,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移开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赵烈,赵烈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紧紧抿着,颧骨底下的咬肌一块一块地鼓起来。他又看了一眼江断,江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没什幺表情。

铁霜站在最前头,她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了,指尖在木头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她看着擂台上那个灰袍子的身影,看着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手掌还维持着最后推出去的那个姿势,掌心朝外,十指微微张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幺,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什幺东西,发不出声。

温知予站在看台后头,离擂台有十几步远。她的脸煞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擂台边缘那具尸体,瞳孔缩得小小的,像两粒黑色的针尖。她认得那个人。那是她叫了十七年爹的男人。那是把她从小养大、教她识字、教她练剑、在她出嫁那天亲手把她送上花轿的男人。那是怀疑她不是亲生、在临死前还想一剑刺死她的男人。

温知予的膝盖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指尖攥着柱子的边缘,攥得发白。她感觉自己嗓子眼里堵着什幺东西,又干又硬的,像卡了一块没嚼烂的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可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一道干了一半的泪痕,可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冬天的河床,一滴水都没有了。

司马狩站在擂台中央,垂下了手掌。他看着温天乐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脚下踩着擂台上的裂纹,一步一步地往看台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的,鞋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每一下都踩得结结实实。他的后背上那几道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只有衣袍上还留着几道被剑气撕裂的口子,风从那几道口子里灌进去,把破烂的布料吹得「哗啦啦」地响。

他走到看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擡头看着铁霜。铁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肩膀没有一点颤抖,那双锐利的杏眼里倒映着司马狩的身影,瞳孔缩了缩,又放开。

「铁城主。」司马狩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可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往木头里钉钉子。

铁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听得出来,司马狩叫她「铁城主」的时候,那个称呼里没有试探,没有询问,只有一个已经成为了事实的陈述。

「胜负已分。」司马狩说,「重岩城可以担任新圣主,或者推荐人选。」

铁霜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的动作不大,可那个点头的动作做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看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朝着擂台底下那些还没散干净的人群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她的中气很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像往平静的水面上一颗一颗地扔石子。

「重岩城。」铁霜说,「请司马先生为其推举新圣主。」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从远处飞过来。可铁霜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转过头看着司马狩,目光平平静静的,等他的回应。

司马狩站在那儿,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吹起他破烂的袍角,吹动他那头已经全黑的头发。他看了铁霜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站在看台后头那个脸色煞白的少女身上。

「温知予。」司马狩说。

温知予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她扶着柱子的手攥紧了,指尖压在木头缝里,压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擡起头来看着司马狩,那双清冷的杏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震惊,有茫然,还有那幺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慌乱。

「从今以后,你就是六盟国的新圣主。」司马狩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那股嗡嗡的议论声像烧开了的锅一样沸腾起来了,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往擂台上看,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赵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江断的手又按回了刀柄上,王惊雷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好几变,可最终什幺都没说。

温知予站在看台后头,她的手从柱子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她看着司马狩,看着那个灰袍子的男人站在擂台中央,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就那幺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带什幺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笃定,像是在告诉她:你行的。

温知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幺。可她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块东西还没化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吞进肚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那道干了一半的泪痕还挂在那儿。可她的肩膀挺直了,脊背绷紧了,下巴微微擡起来,像一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要往前走一步。

「好。」她说。这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可落在地上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份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地里,砸出一个坑。

铁霜转头看了温知予一眼,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可最终她什幺都没说。赵烈站在那儿,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算是表了态。江断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点了点头,也没说什幺。王惊雷站在那儿,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颧骨底下的咬肌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像在用力把什幺东西压下去。最终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温城主武德兼备,我等无异议。」

风从校场上刮过去,把那半截断旗吹得「哗啦啦」地响。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下去了,暮色变成了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擂台边缘那具尸体已经被人擡走了,只留下黄土上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像一块干涸了的墨迹。

铁霜站在看台边缘,手里攥着栏杆的边缘,指尖压在木头缝里。她转头看了一眼司马狩,又看了一眼温知予,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远处那半截断旗上。风把那半截旗子吹得弯折起来,又弹回去,弯折起来,又弹回去,像一个人在不断地点头。

温知予站在看台后头,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凉意。她看着擂台中央那个灰袍子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土里,风再大也晃不动他分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可最后还是什幺都没说。她只是把手攥紧了,攥成两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痕迹。

司马狩站在擂台中央,擡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空。星星开始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稀稀疏疏的,光不强,可亮得扎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脚下踩着擂台上的裂纹,一步一步地往看台的方向走。他的脚步稳稳的,不疾不徐的,鞋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每一下都踩得结结实实。

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吹起他破烂的袍角,吹动他那头已经全黑的头发。他的后背上那几道剑气撕裂的口子还在,破烂的布料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面打了一半的旗子。他走到看台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温知予的方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上来了,像一碗凉透了的汤面上凝的那层油皮,你拿筷子搅散了,过一会儿它又聚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夜色里那条长长的甬道走了过去。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温知予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的指尖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甲印,皮肤底下泛出青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尘土和血的腥味。

铁霜从看台边缘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两个女人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夜色在她们头顶铺开来,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把整个校场、整座盘棍城、整个六盟国全盖在底下。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去,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像一条蛇在地上爬。那火光忽明忽暗的,照在城墙的砖面上,照出一道一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校场上的风还没有停。那半截断旗还在「哗啦啦」地响,声音灌进耳朵里的时候,软塌塌的,像喝醉了的人在墙角嘟囔。可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那响声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丝丝活过来的气息,又像是什幺都没有变。

天边最远的地方,山脊线的尽头,隐隐约约地亮起来一线鱼肚白。离天亮还早得很,可那一线光已经开始在那儿等着了。

新的一天终究来了,六盟国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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