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柜子里只剩最后一个海鲜味杯面。
乔蔓蹲在地上看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出来。
热水壶烧水的声音有点吵，她靠在台边，低头按开手机银行。
余额停在四位数。
下星期还有一笔利息要还。
她沉默地算了算，如果这个月不点外卖、不坐车，冰箱里那几颗鸡蛋再撑久一点，应该还能把利息补上，只是又要开始吃杯面。
水滚了。乔蔓把热水倒进去，白雾慢慢升上来，把她半张脸都遮住，白的像桌上的行程表，空得有点刺眼。
这个月只有一个不知名品牌直播，还有两场站台活动。活动费扣完公司分成和税，到手连房租都不够。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
手机忽然震动，经理人的名字跳了出来。乔蔓按下接听。「蔓蔓，妳最近档期还空吗？」
她笑了一下，声音倒是很平静。「妳觉得呢？」
对面干笑两声，很快切回正题。
「有部古偶在找女二，戏份不算少，但人设……嗯，有点吃亏。」
「反派？」
「不是。小妾。」
乔蔓没说话。
经理人大概怕她介意，又补了一句：
「不过班底还行，男主最近挺火，剧组也不穷。就是角色前期争议可能有点大。」
乔蔓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没泡开的杯面。
半晌。
她问：
「片酬多少？」
对面报了个数字。
她安静两秒，够还利息了。
甚至这个月可以不用每天吃杯面。
「接吧。」
她说得很快，经理人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把剧本发妳，这两天可能就要去试妆。」
「嗯。」
电话挂断后，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乔蔓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拆开塑胶叉子。
其实她没那么在意角色。
小妾也好，青楼女子也好，甚至再难听一点的角色，她都可以接受，谁让她的银行户口等于零，还要还上百万的解约金。
这个圈子从来不会因为妳有债，就对妳温柔一点。
她只是需要工作。
需要片酬，需要活下去。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
经理人把剧本发了过来 ——《牛将军》。
收到剧本后，乔蔓原本只打算随便翻翻。
古偶女二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种。
恶毒、恋爱脑、替男女主制造误会，最后再被观众骂到热搜挂三天。
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翻到虞深深第一次出场时，她还是停了一下。
——「女子活在世上，又不是非得依附谁。」
乔蔓低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翻页。
房间里很安静。
杯面的热气慢慢散掉，她却没发现。
她忽然有点喜欢这个角色。
第二天开始，客厅桌上多了几张写满笔记的A4纸。
乔蔓习惯边读剧本边做标记。
哪句话是逞强，哪句话是真心，哪里该笑，哪里其实想哭。
她甚至查了很多酒楼经营的资料，凌晨三点还蹲在地上看别人分析古代商贩怎么记帐。
经理人半夜收到她发来的讯息时都吓了一跳。
「妳又开始了？」
乔蔓没回。
她只是安静翻到下一页。
然后第一次看见了男二 ——秦闵。
疯子。
这是她第一反应。
偏执、多疑、阴晴不定，爱一个人像要把对方困死。
这种角色演好了很带感。
演不好就只剩油腻。
而且还不讨喜。
她低头往后翻了几页。
发现虞深深和他的对手戏，比她想像中还多。
入组前一天，经理人又给她打了通电话。
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
「别惹事。」
「主角是公司力捧的。」
「妳只是女二，少说话，别抢镜。」
「做好自己本分，总会熬出头。」
乔蔓安静听着。
这几句话她已经听到快能倒背如流。
可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因为经理人没说错。
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几年前她也任性过一次。
代价是背到现在还没还完的解约金。
《牛将军》 剧组比她想像中还要大。
车刚停下，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工作人员抱着服装跑来跑去，对讲机声音此起彼落，远处甚至还搭了几个她以前从没见过的超大摄影棚。
乔蔓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终于进到一个真正的大剧组。
经理人提前给她买了一大袋奶茶，还特地叮嘱：
「记得亲手送。」
「别人记不记得妳不重要，但至少别让人讨厌妳。」
乔蔓点头，于是一路低声跟工作人员打招呼。
「辛苦了。」
「请喝奶茶。」
「麻烦了。」
大部分人都很忙。
有些甚至没擡头。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好像谁都能被看见。
只有她不太重要。
她拖着行李找了很久才找到化妆区。
刚准备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助理模样的女生皱着眉看她。
「妳找谁？」
乔蔓愣了一下。
「我……化妆间。」
对方上下扫了她一眼。
「这边是单人间。」
语气不算重。
但那种下意识把人拦在外面的感觉，还是让乔蔓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她立刻低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她刚准备离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快的声音。
「欸，妳是乔蔓吧？」
乔蔓回头。
女主角正站在不远处。
几个工作人员围着她，有人帮忙拿包，有人拖行李箱。
可她还是主动朝乔蔓笑了一下。
「我以前看过妳舞台。」
「跳舞很厉害欸。」
乔蔓怔了怔。
那一瞬间，她居然真的有点开心。
最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化妆间。
与其说是化妆间。
不如说只是大休息室里隔出来的一块地方。
十几个演员共用，化妆桌挤在一起，连放水杯的位置都不太够。
乔蔓低头把行李慢慢推进角落。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俗气的念头。
她总有一天，也想拥有自己的单人化妆间。
她擡头时，才发现角落还坐着另一个人。
男人戴着黑色帽子，低头翻剧本。
大概是熬夜太久，眼下黑眼圈很重，瘦得连下颌线都显得有些凌厉。
正在前面排队化妆。
他就一个人蹲在旁边，嘴唇轻轻动顺台词，但是没有声音，用着很旧的笔对剧本画重点。
和她一样也是没有助理。
剧组的节奏比她想像中快。
试妆、走位、熟悉环境只有半天
就直接进围读室。
没有太多缓冲。
也没有人会特别等谁适应。
乔蔓提早了半小时到。
她早已习惯提前抵达。
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因她迟到而等待，也同样不会有人因她提早而注意。
她刚推门进去，就听见「砰」的一声。
角落有人睡着了。
准确来说，是有人坐着背剧本背到睡着，手里的冰美式翻倒半杯，咖啡直接洒了他一身，而当事人还没醒。
乔蔓愣了两秒。
第一反应是：
这人到底多久没睡。
工作人员还没进来。
她犹豫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好意思。」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那人才猛地惊醒，动作太急，膝盖直接撞到桌角。
「砰」一声闷响。
乔蔓都替他痛。
男人明显还没完全清醒，低着头皱眉缓了几秒，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看自己撞到哪里。
而是先去捡地上的剧本。
乔蔓下意识帮他扶了一下咖啡，给了他一包纸巾。
「你还好吗？」
「……没事。」 他声音很哑。
他蹲下捡剧本时，帽子滑落一点，露出很重的黑眼圈。
还有因为太瘦而显得格外凌厉的下颌线。
乔蔓忽然想起来。
这人好像就是刚刚化妆间角落那个，一直蹲着背词的人。
男人低头翻了翻剧本，确认没弄湿后，才终于擡头。
像是现在才真正看清她。
「抱歉。」他低声说。「弄到你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刚想回位置，却忽然看见他剧本封面。
角色名那栏写着：秦闵。
乔蔓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原来他就是男二。
导演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陆言琛身上的咖啡渍。
深色卫衣湿了一大片，连剧本边角都还有些皱。
他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陆言琛刚想开口。
导演擡手看了一眼时间，最后只是压下情绪。
「算了，先试戏。」
副导演低头确认页数。「第三十七场。」
「虞深深和秦闵。」
乔蔓低头翻开剧本，视线停在其中一句台词上。
「殿下既然求人，总该有求人的样子。」
而下一句是：「跪下。」
场景不算复杂，秦闵屏退手下。
虞深深故意刁难，她要他跪。
陆言琛擡眼时，情绪其实是准的。
那种压抑感、隐忍感、甚至近乎病态的执着，都有。
可问题也刚好出在这里。
他眼里只有痛苦只有克制。
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却没有「侵略感」。
不像一个明知道被羞辱，却依然甘愿沉沦的人。
更不像一个对虞深深有强烈占有欲的人。
而乔蔓那边也出了问题。
她演出了虞深深的聪明。
演出了游刃有余，甚至连逗弄都很自然。
但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掌控。
她像是在「调戏」，却不像真的能操控秦闵情绪的人。
第二句台词落下时。
导演忽然擡手。
「停。」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导演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那种沉默反而更让人紧张。
半晌。
他才慢慢开口。
「你们知道问题在哪吗？」
没有人回答。
他直接点了点剧本。
「秦闵不是深情。」
「他是疯。」
导演看向陆言琛。
「你现在像是在演一个很爱她的人。」
「但我要的不是爱。」
「我要的是——」
他停了一下。
「她就算拿刀捅你，你都会笑着靠过去。」
整个围读室安静得厉害。
导演又转头看向乔蔓。
「还有妳。」
「虞深深不是在跟他调情。」
「她是在掌控他。」
「她知道秦闵会为她失控。」
「所以她才敢玩。」
「简单来说你们是一个S一个M。」
他冷笑了一下。
「结果妳们现在演得像什么？」
「像两个很有礼貌的人，在互相客气。」
乔蔓指尖微微收紧。
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导演说得没错。
导演冷着脸翻了翻通告表。
像是在压情绪。
半晌，他忽然开口：
「今晚开始，你们两个住一起。」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
副导演愣住「啊？」
导演擡头。
「不是喜欢演陌生人吗？」
「那就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
「吃饭一起。」
「对词一起。」
「回酒店也一起。」
「再不行你们就自己试玩sm。」
他看向陆言琛。
「秦闵看虞深深的眼神，不该像现在这么干净。」
又看向乔蔓。
「虞深深也不会这么怕靠近别人。」
「你们现在这状态，别说拍感情戏。」
他冷笑了一下。
「连恨都不像真的。」
空气静得厉害。
旁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低头装忙。
谁都不敢插嘴。
乔蔓下意识想开口。
「导演，我——」
「别跟我说不方便。」
导演直接打断。
「现在全组都在赶进度。」
「你们两个如果明天还是这个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
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就换人。」
这句话落下时。
乔蔓心口狠狠沉了一下。
她太清楚「换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面所有努力白费。
意味着之后不会再有人愿意冒风险用她。
而另一边。
陆言琛始终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剧本。
手指很轻地压在其中一页。
那页刚好写着：
「秦闵甘愿俯首于她。」
半晌。
他才低声开口。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