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77)

阶梯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全息投影屏幕上滚动着关于战后城市重建的数据模型。

凯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阿云坐在他左边。

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朝走道的方向。她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触控笔,右手的神经链接手环亮着微弱的蓝光,说明她正在和别人进行无声的文字通讯。

凯恩盯着那个闪烁的蓝光。

他脑子里有根弦开始慢慢拧紧。

“你在跟谁聊天?”他低声问。

阿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同学,问作业。”

“林华盖?”

阿云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变得纠结,甚至轻轻咬着她莹润的嘴唇,似乎被什幺事所牵绊。

“……”

“怎幺了嘛?”凯恩眯了眯眼睛问她,扯出一抹笑,他的虎牙在琥珀色的日光照耀下像一块透光的玉石。

他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但他脑子里那根弦拧得越来越紧,紧到他能听见金属疲劳的尖啸声。

眼前女孩,日光懒懒的、薄融融泼在她半边侧脸,她的头发被光线浸得泛出哑光的墨蓝光泽,几缕细发贴在颊边,被晒得微微蜷曲。

她的眼睑微微垂着,眼睫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淡弧形阴影,瞳色藏在柔光里看不真切,她总是带着少女恰到好处的软韧。

“嗯……”阿云轻声应着他,她只是说,“没什幺……”

她的脸上被柔缓地撒下金色的光斑,凯恩却觉得如至冰窖。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里,硬生生掐出几道渗着薄血痕的凹痕。

凯恩用着肉体的痛感压抑他的精神痛苦,他总是这样做。

仿佛能借此逃脱内心无处不在的低语,体内充盈地翻涌不停的暴虐。

眼前的少女依然一无所觉地和对面的贱人进行着文字通讯,浑然不知身旁立着一只濒临绷断的困兽。

好在很快,她似乎不在纠结,简短的结束了通讯。

阿云偏过乌黑发瀑裹着的侧脸,日光顺着发丝滑落肩头。

她偏着头看他。

凯恩只是看着她疑惑的眼睛,便什幺话都说不出来了。

刚刚还无处不在的低语,体内不曾停息的暴虐和躁动都消弭不见,只剩下眼前少女黑亮的瞳孔和她的注视。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注视着她。

她柔软湿润的唇瓣开合,带着关切:“你怎幺了?”

凯恩只是愣愣的摇摇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她掉落在脸颊的碎发抿到耳后。

阿云对他报以一笑。

眼前的少女唇角轻轻向上勾起半分弧度,细碎笑意漾在眼底,长睫簌簌垂落,扫过眼下薄薄一层软皮。

整张清丽的面容被这无心的笑意揉得愈发柔和,乌黑发丝随脑袋微动滑落一缕,贴在白皙下颌边。

凯恩忍不住凑上去吻在她的面颊上,他像往常一样说:“没事……”

轻盈的茉莉香气盈满他的鼻腔,淡淡地绕着他的呼吸。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那茉莉香气悄无声息漫过来,丝丝缕缕缠进他的鼻息里,又漫浸他的肺里。

……

下课铃响的时候,阿云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

“凯恩,你先回去,我要去解决一点实验室的问题。”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手指忙着把平板塞进包里,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等你。”

“不用,可能要很久。”她站起来,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只听话的大型犬,“我晚餐前会回去,你先回去把牛肉解冻,嗯?”

凯恩扯出一个笑容,眼底仍是沉沉的。

“……好。”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阿云走了。

凯恩坐在原位,目送她走下阶梯教室的台阶。

下课铃落,她随人流缓步踏出教室门槛,整个人猝然撞进外头泼洒开来的晴光里。

她的一头浓密黑发被日光镀上一层朦胧的柔亮,鸦青色发梢泛着细碎绒光,松松披在肩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凯恩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

他跟了上去。

阿云没有去实验室。

她穿过人流不息的校园,脚步不停,出了校门直接拐进了两条街外的咖啡馆。

那家店的招牌是复古法式风格的,叫“第三维”。

凯恩站在街对面,透过落地窗看到她们坐在角落里,阿云点了她平时最爱喝的海盐焦糖拿铁。

对面的男人他认识。

泰山学院的顶尖学者顾羽衡,也是阿云项目的组织者。

她们在讨论实验项目的内容,这很合理。凯恩极力的安慰着自己,但他心里的恶魔却在尖啸。

——她在骗你!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好恶心!

——他想勾引她!

——不能允许!

——杀掉他!

——杀掉他!

——杀掉他!

顾羽衡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点头,偶尔插一句。

她们聊了大概十五分钟,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阿云身边坐下。

顾羽衡侧过头,嘴唇凑近她脸颊,近到只要再往前就能碰到她柔软的皮肤,一吻芳泽。

凯恩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口的自动点餐机器人被撞得原地转了三圈。

店里的客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子站在门口,肩膀起伏,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头刚冲破围栏的斗牛。

阿云的脸在一瞬间变白了。

顾羽衡慢慢直起身,侧过头看向门口。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那个弧度甚至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只是转过头对着阿云笑了笑,说:“云端集团小少爷吗?你总是很会挑。”

凯恩听到了这句话。

这话是什幺意思?什幺叫她很会挑?她和他是什幺关系?

凯恩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红。

他大步走过去,沿途撞翻了两把椅子,一把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他的视野已经完全收窄成一个隧道,隧道尽头是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那张斯文的脸。

顾羽衡只来得及擡起头,下一秒就被凯恩揪着领口从卡座里拽了出来。

凯恩把他甩出去,他撞翻了一张桌子,咖啡杯和糖罐哗啦啦碎了一地,深灰衬衫上瞬间浸透了深色的液体。

“凯恩!”阿云尖叫着站起来。

现在凯恩什幺都听不到。

他跨过翻倒的桌子,弯腰抓住顾羽衡的前襟把他从碎片堆里拎起来,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

“什幺叫你很会挑?”凯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碾碎了才放出来的,“她挑了你吗?”

“你算是什幺东西?”

“我才是她正牌的男朋友,你到底算什幺东西?!”

顾羽衡被他按在墙上,后脑勺撞上了墙上的装饰画框。

听到那句正牌男朋友,他本来镇静自若的脸色变了。

他张嘴,血液缓缓从他嘴角溢出来:“什幺叫你是她正牌男友?”

凯恩盯着他道貌岸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复:“意思就是,我们处于正常的恋爱关系。我,是她亲口答应的男朋友。”

顾羽衡狠狠的瞪着他,他冷漠的面具龟裂了,他把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全都抛出脑后,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愤怒。

顾羽衡应该冷静的。

他应该按照自己一贯的方式,用最少的字说最狠的话,让这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蠢货自己把自己送进安全局。

正牌男朋友。正牌。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顾羽衡最不愿意被人碰到的那根神经。

他看着凯恩那张脸,他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碧蓝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下颌骨线条锋利得像刀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粗野的、与生俱来的侵略性。

而他顾羽衡,站在那里,穿着沾了咖啡的衬衫,嘴角还在滴血,镜片碎了一半,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的流浪狗。

他精心构建的冷静、他的计划、他在阿云面前维持的游刃有余的形象——全被这个人的两拳和一个所谓的“正牌男友”头衔碾得粉碎。

凭什幺?

凭什幺这个人可以站在阳光底下,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她男朋友”?

这些念头在三秒之内从他的大脑皮层上碾过去,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辙痕。

然后他听见自己张嘴,说了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审批的话。

“凭什幺你是她正牌男友?”

顾羽衡的冷静外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而裂痕下面涌出来的,是滚烫的、黏稠的、遮不住的忮忌。

他向来觉得暴力是智力破产者的最后手段——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本质上和实验室里打架的恒河猴没有区别。

但此刻,顾羽衡还手了。

他发现人最终在最愤怒的时候,最先使用的原来是暴力。

他擡起右脚,用皮鞋的后跟狠狠地碾在凯恩的脚背上。凯恩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顾羽衡从墙和他身体的夹缝中挣出来,右拳自下而上,挥出一道凶狠的弧线。

凯恩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金发凌乱地扫过眉眼。

他慢慢转回头,擡起左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被砸中的颧骨。

他破相了,血沾在他的拇指上,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凯恩笑了。

那不是笑。

他露出染血的虎牙,一个最原始的、最危险的信号。

凯恩的反击像暴风雨一样砸了下来。

这一拳砸在顾羽衡的腹部。

那一声闷响声让在场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顾羽衡的身体像被拦腰折了一下,胃里的东西猛地涌上喉咙,酸水和咖啡的苦味一起灌进嘴里。

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卡座的桌沿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你——”他张嘴想说什幺,但腹部肌肉的痉挛让他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凯恩动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他已经忘了他现在在大庭广众下痛殴知名学者将会面临什幺代价,他已经无法计算代价。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道貌岸然的贱货捶到地上去。

顾羽衡的视野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后脑勺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躺在满地狼藉中,碎玻璃和方糖硌着他的后背,耳朵里嗡嗡作响,天花板上的灯管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

凯恩的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走到顾羽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贱货,还敢勾引别人女朋友吗?”

就在这时,他的听力才恢复正常。

咖啡馆混乱的噪音一齐涌入他的耳朵里,他只捕捉到阿云的哭泣和刺耳的警笛声。

蓝白色的光束穿透咖啡馆的窗户,锁定了凯恩。

他死死盯着身下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顾羽衡半睁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混沌。

但在这片混沌的最深处,凯恩似乎看到了一丝扭曲的、终于得逞的快意。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电击枪的瞄准红点在他身上晃动。

凯恩的理智终于开始艰难地爬回,但他的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重重地扇了顾羽衡一巴掌。

“贱人!”

他把后背留给警察,警察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按在地上。

冰冷的束缚带勒紧他的手腕,但他还在不停的扭动。

凯恩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没有看旁边的警察,没有看躺在地上狼狈的顾羽衡,他只死死的盯着泛着泪光的阿云看。

他该恨她的。

他该恨她的。

但他什幺都感觉不到,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她看,这在一片混乱中仿佛是他幻梦中的世界尽头,而独属于他的垂泪圣女正在看着他。

他要去找她……

他要去往她的身旁!

凯恩爆发出一股力量,甚至在两个警察的压制下挣脱了一瞬间,后颈却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一股冰凉的液体从后颈蔓延开,顺着脊柱往下流,像一条冰蛇沿着他的脊骨蜿蜒爬行。

所有的感官开始消失,像逐渐蒙上了一层雾,凯恩的意识跌进了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的虚空。

他最后感知到的画面是——阿云的恐惧的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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