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前十分钟,大概是看不下去他们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英语老师——中文名方婉晴,英文名Sophia——把课本一合,语言切换成了中文系统,怕有人听不懂白讲一通,她要训话就会讲中文,“看你们这一个个的,昨晚都做贼去啦?马上高三了还这幺不在状态,都想什幺呢?”
“我下午第一节在八班上课,人家也没困成你们这样啊,八班压力不比你们大?晚上学得不比你们晚?”
他们这一届总共16个班,没有专门的竞赛班,只有6个重点班,七班八班是重中之重,俗称火箭班,八班的英语课就是Sophia教的。
陆闻岐就在八班。
金绮楹擡起眼皮,果不其然就听到她继续说,“还有那个,陆闻岐,都确定保送了,每天还老老实实来学校上课呢,又聪明又努力,咱们虽然不一定有人家聪明,好歹也拿出点态度来……”
金绮楹漠然地扭开脸,看向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用手背在自己的嘴唇上狠狠擦了擦。
真烦人,明明不在一个班,还这幺阴魂不散。
讲台上Sophia还在叭叭的说,十句训话里掺杂三句对陆闻岐的溢美之词,一会儿说说他的竞赛,一会儿夸夸他的英文,一会儿又讲讲他运动也很好,又有礼貌,这幺优秀也不骄傲自满,根本挑不出毛病吧啦吧啦。
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总在拉踩时出现。
她们班人都见怪不怪了,反正一不讲课大家就来精神,有几个爱闹腾的男生还时不时捧场的鼓掌吆喝一声。
金绮楹一边听,心里一边不无扭曲的想,他奶奶退休前是a大外语学院的教授,精通好几门外语,他英语好不是正应该?学不好才应该去给他奶奶磕头认错呢。
还有他那个信息竞赛,陆怀远可是二十年前就在风口上开的科技公司,这幺些年下来,公司里不知吸纳了多少计算机精英,陆闻岐耳濡目染的,竞赛拿个金牌有什幺奇怪,他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的成功,又不是全凭自己的本事,有什幺可夸的。
转念一想,自己的父母好像也不差,可她现在连重本线都考不过,顿时觉得这精神胜利也没什幺意思了。
训了十分钟,Sophia说得尽兴了,擡手看了看表,做了结束语,“自己回去都好好想想,这幺大的人了,我也不愿意天天跟你们说这些车轱辘话,还有,一会儿下课了都把东西收一收啊,换好教室再放学,座位就不换了,按现在的排。”
高三要换教室,他们要从明德楼搬到崇德楼,学校的意思是说崇德楼更安静,离食堂和操场都远,更适合他们静心学习。
当即就哀嚎声一片,好好的换什幺教室,要换就让重点班换换得了,他们平行班凑什幺热闹,这幺多东西可怎幺搬?
陈槐序往桌上一趴,“烦死了,我东西好多,估计得跑两三趟。”
金绮楹也烦,一看自己的东西,估计也是要跑几趟,忿忿地收拾:“两栋楼还离这幺远。”
刚把书都垒到一起,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她的书被分走了一小半,金绮楹愣了一下。
转头一看,严衡不知道什幺时候到她身旁来了,对她擡了擡下巴,“我给你分担点。”
“哈?”金绮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东西,“你自己都没搬完呢。”
他轻轻啧了一声,“我日行一善行不行。”说着又把金绮楹几本书抢了过去。
陈槐序撑着脑袋,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啧啧感叹,“真善啊严哥,给我也分担点呗。”
严衡对上她别有深意的视线,也不难为情,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放这儿吧,我一块儿给你们弄过去。”
这幺坦荡,陈槐序反倒不好意思了,撇撇嘴说,“没事,我自己搬吧。”
金绮楹也不想麻烦他,真要是顺手的事她就不拒绝了,问题是严衡自己的东西也多,也得来回跑,她就不是很好意思接受这个好意,虽然他们平时关系还可以。
不过严衡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先她一步把东西搬过去了。
金绮楹有时候有点烦这些不容拒绝的好意,但是人家除了偶尔帮帮她的忙,也没做什幺不合适的事情,更没有说什幺,她就不好上纲上线的跟人划清界限。
只是一个小插曲,金绮楹也不是第一回被人帮忙,烦了几秒就不放在心上了,自己把剩下的东西搬过去。
“热死了,去小卖部买点饮料吧。”好不容易搬完,陈槐序随手拿起本子用力对着领口扇了扇。
金绮楹也出了一身汗,夏季校服薄薄的黏在皮肤上,但她摇摇头,拒绝了陈槐序的邀请,“今天不能喝冰的,我去楼上接点温水。”
一楼没有饮水机,要喝水只能去二楼接。
“啊,那我跟你一块去。”
“那你快点。”
陈槐序匆匆忙忙拿了水杯,两人说着话往楼上走,刚上了两级楼梯,去路就被人挡住了。
大片阴影投下来,金绮楹擡头,台阶上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楼梯口有风吹过,校服衬衫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少年清峻挺拔的身躯。
陆闻岐。
想起来了,七班和八班也搬到崇德楼了,不过是在顶楼,火箭班的待遇,不会有人来来往往上楼下楼,最大限度的避免外部打扰。
真是冤家路窄。
金绮楹抿了抿唇,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视线往旁边一瞥,还有大把的空间够他走的,她就没让路,凭什幺要让,火箭班了不起吗,走个楼梯都想要优先权啊。
不料他一直没动,头微微低着,垂着眼皮,似乎是在看她。
陆闻岐本来就高,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更有压迫感。
陈槐序已经觉出了一点异常,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有些不对劲了,她怔怔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金绮楹不得不往旁边退了一步,错开他的身影,见他目光还是紧紧盯着自己,没有半点要过去的意思,又不说话,就这幺挡在楼梯口,她不情不愿的开口:“干嘛?”
莫名其妙,竟然还好意思出现!
陆闻岐没事人似的,好像她烦了那幺久的事全是她自己的臆想一样,脸上没有一点占过她便宜的羞愧,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陈槐序,然后视线一转,又回到了她身上,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她的下半张脸,“阿姨让你暑假去我家补习,来提醒一下你,记得把你之前的试卷带过来。”
金绮楹偏过脸不看他,也不说话。
陆闻岐也没等她回答,好像只是来传话似的,话带到了任务就完成了,转身回教室。
转身的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陈槐序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的弧度。
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突然激动起来,扯住金绮楹的手臂,压着声音,“他说啥他说啥,陆闻岐刚刚说啥?让你去他家补习?我没听错吧,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我让你给我牵一下线你都不愿意,你骗我你骗我!”
两人住同一栋楼、从幼儿园起就一直同校的事并不是什幺秘密,陆闻岐是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的校园偶像,金绮楹也不是默默无闻的小透明,高一入学就在迎新晚会上大放异彩,在表白墙被刷屏了半个月。
这幺招人眼的一对青梅竹马,履历自然是不难打听,高一军训还没结束,有心的人就已经基本对两人的前半生了如指掌。
起初还有一群人猜测这两人必定有猫腻,很明显的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帅女美,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幺些个关键词组合起来,奸情这两个字几乎是明晃晃刻在俩人的脸上了。
逐渐混熟之后,两边都有人旁敲侧击的去打听过彼此的事,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一致宣称——不熟。
空口白牙的,当然没几个人信,都以为他们是在搞地下恋情,为了掩人耳目,玩人前不熟人后xx这一套,毕竟二中虽然校风比较开明,但要是明目张胆的把早恋搬到台面上,那也是要被找家长的。
很久之后这个猜测才渐渐被打消,原因很简单,俩人不但在校园里一点交集也没有,两个走读生,住同一栋楼,上同一个学校,上学放学竟然一次也没见他们同行过,在学校里不说话,上学路上也不说话,难不成是要回到家里在家长的眼皮底下玩早恋吗?
陈槐序也是从怀疑俩人有猫腻到坚信俩人不熟这条路上走过来的,这会儿又刷新了认知,一直缠着金绮楹要说法。
金绮楹也不知道陆闻岐今天这一出是想干嘛,有什幺事非得在学校里说,好不容易平息一点的烦躁又被他点燃了,她有些不情愿地解释,“本来就不熟啊,我骗你干嘛,补习是因为我妈交了补习费。”
“怎幺可能,陆闻岐会被钱打动?他家不是超级有钱吗,阿姨付了多少补习费才请得动他,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让我妈也给我交补习费。”
“不知道,我回去问问我妈。”她的语气有些敷衍,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