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第二天早上,苏青禾醒来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五十二度的白酒,空腹喝了四杯,后劲比她预想的更狠。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三。

她请了病假。

中午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穿着睡衣裹着毯子去开门,门外站着陆景琛。他穿着上班的西装,大衣搭在小臂上,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保温杯的热粥。

苏青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头发是乱的,脸色是白的,嘴唇因为发烧有点干裂。她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家居服,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你没回消息。”他说。

“我烧糊涂了。发完请假就睡了。”

他把药放在她手里。“退烧药,一次一粒。粥趁热喝,白粥,不辣。”

苏青禾低头看着那袋药和那个保温杯。包装袋上印着附近药店的logo,保温杯是黑色的,不是什幺特别的东西,但她知道这是他从自己家里拿的。因为陆景琛的办公室里从来不放保温杯,他只喝黑咖啡。

“进来坐吗。”她说。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锁骨。毯子从肩膀滑下来一半,她也没力气拉上去。她靠在门框上,睫毛因为发烧而微微颤动。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苏青禾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沙发上堆着一条叠好的薄毯,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陆景琛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个空间和她本人太像了——简洁,克制,不留任何被人看穿的余地。

苏青禾窝进沙发里,裹紧毯子。陆景琛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挤出一粒放在她手心。她吞了药,捧着杯子慢慢地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你昨晚喝了多少。”他问。

“四杯。他敬了三杯,最后一杯是我自己敬的。”

“为什幺自己敬。”

“因为他说在别人的地盘上要给主人面子。”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缩进毯子里,“我不需要他给我面子。但我也不会让他挑出我的错。”

陆景琛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蜷缩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明明是最脆弱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不肯服一点软。

“你的滑雪教练该换了。”他忽然说。

苏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引用瑞士木屋里那句临别的话。那天早上她叠好冲锋衣还给他,他说“你的滑雪教练该换了”,她笑了,说“回去之后你继续教我”。现在他在这里,在她的客厅里,在她发着烧连头发都没梳的时候,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她笑了。嗓子疼,笑出来像砂纸摩擦,但她没有停。

“你这个笑话的时效性也太长了。”

“不是笑话。”他说。

苏青禾收住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今天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在她的沙发上坐得笔直,和坐在会议室里的姿态一模一样。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从瑞士雪夜开始一点一点变的,今晚又多了些什幺。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她问。

“下午有会。”

“那你中午跑来,待不了半小时又要走。”

“嗯。”

“陆景琛,你觉得这样算不算——”她停了一下,“奇怪。”

“什幺。”

“你和我。老板和下属。你在上班日的午休时间跑来给发烧的下属送粥。这不在MD的职责范围里。”

他沉默了。苏青禾看着他,阳光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她等了大概十秒,然后陆景琛开口了。他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员工。”

苏青禾裹在毯子里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财务数据。但她听到了。她什幺都听到了。

“陆景琛。”她说。

“嗯。”

“你过来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笑,没有发烧到神志不清的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

苏青禾从毯子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心。她的手指因为发烧而发烫,点在他眉间像一小簇火苗。

“你这里,有一条竖纹。”她说,“你每次想说什幺又不说的时候,这里就会皱起来。刚才皱了。”

他没动。她收回手,把毯子重新裹好,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可以说的。你说什幺我都听着。”

陆景琛看着她。她窝在沙发里,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家居服,毯子裹得像个茧。她不是一个好看的病人。但她是他见过最耀眼的人。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她滚烫的皮肤,她没有躲开。

“你昨天晚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站在门口跟我说‘我来处理’——”

“是你说的。”

“对。是我说的。”他把手收回去,但目光没有收,“你知道我为什幺非要自己去吗。”

她没回答。

“小孙给我发消息。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李明哲为难你,灌你酒。第二遍看细节——你在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已经在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在车上了。不是因为你是景元的员工,不是因为你是东南亚项目的负责人。是因为你是苏青禾。”

苏青禾闭上眼睛。毯子下面,她的手指攥着那枚表,指甲抵着表盘上的划痕。那是她妈留给她的旧手表,戴了很多年。每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攥着它。此刻她也在攥着它,但她没有觉得撑不住。她只觉得有块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像冰面下的第一声脆响。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姿势有些不自然——大概从来没有这样蹲在任何人面前过。

“陆景琛,你刚才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员工’。这句话我也想还给你。”她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上不知什幺时候蹭到的一点灰拍掉,“你也不是普通的老板。从来都不是。”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不是故意的,是退烧药的副作用。药劲上来了,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陆景琛站起来,帮她把毯子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你下午的会几点。”

“三点。”

“那你再待一会儿。”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坐回沙发上,没有走。

苏青禾在退烧药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慢慢滑入了浅而薄的一层梦里。她在梦里又听见了那句话——“找到你,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事。”她想回应,但嗓子发不出声。然后梦里的场景变了,她站在瑞士的雪道上,面前是一个红色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对她喊:“别动!别乱走!”

她跟着那个背影走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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