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新加坡Verdant集团

不用加班的周末就是要窝在床上。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很淡的松木香。不是她的洗发水,不是洗衣液,是他衬衫上沾过来的味道。周六下午之后她换了两次床单,枕套也洗了,但这股味道像赖在她床上不走似的,每次她以为散了,翻个身又闻到一点点。

她趴在那儿,闭着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两周发生的事。瑞士的风雪。年会上他说“她是那个例外”。李明哲灌她酒时他推开包厢门。周六下午他蹲在沙发前,说你可以停在我这里。还有后来他说的——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决定什幺。你有我。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你有我。”

她把这个词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它比任何定义都准确。不是“你是我的”,不是“我是你的”,是“你有我”。主动权在她手里。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可以被取用的位置,不催她,不逼她,不给她任何压力。她什幺时候想拿,他都在。

苏青禾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把那个笑蹭掉了,然后起床洗漱。

周一早会,苏青禾到得比平时还早。

她穿着一件浅黛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束得利落,妆容比平时多花了五分钟——不是浓了,是更精致了。小周在茶水间碰到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说苏总你今天气色特别好。她说,病好了。然后端着咖啡走了。

陆景琛进会议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半秒。然后他坐在主位上,打开投影,用他那一贯不疾不徐的语调说:“今天三个议题。东南亚项目JV方案、凌风能源初步接洽、Verdant   Group尽调进展。”

苏青禾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工作要点。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早上出门前写的:早。一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她也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

项目汇报按部就班。轮到凌风能源的时候,苏青禾把平板电脑连上投影,简要介绍了凌风能源的海外业务版图和潜在合作模式。她没有提凌越泽的名字,只说“对方海外业务负责人是我们重点对接的人选”。陆景琛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大概觉得她的措辞是出于专业习惯——在尽调初期保持信息精简,不做无谓的背景铺垫。他不知道她在拉开一个长达八年的抽屉。

散会后,苏青禾回到工位。打开邮箱,Hendra的新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标题是“Verdant   Group   Introduction”。她点开,附件是一份PDF。

她点开附件,PDF封面是那个深绿色的logo,Verdant   Group。公司概况、历史沿革、资产版图,一页页翻过去,数据扎实,排版干净,是典型的专业材料。翻到管理层介绍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

CEO那一栏印着Vincent   Ng,创始人兼董事长,下面是他笑容温润的照片和一段不短的介绍——祖籍福建,白手起家,在新加坡商界德高望重。再往下是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每个都有照片和简要履历。她一路扫过去,目光停在投资部高级副总裁那一栏。

Simon   Ng。

没有照片。其他人的照片都端端正正地印在名字旁边,只有这一栏空着。简历也极其简短——牛津大学经济学硕士,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学博士,2015年加入Verdant   Group,现任投资部高级副总裁,负责集团在东南亚的能源资产投资与并购。下面是他的工作邮箱和一个新加坡的座机号码。

苏青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Simon   Ng。Ng是闽南语里“黄”的常见拼法,在新加坡华人圈子里大概和“陈”和“林”一样普遍。Simon更是满大街都是。这个名字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和她在香港见过的几十个Simon没有任何区别。

但不知道为什幺,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很轻,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她转头去看,什幺也没有。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这个人的履历组合太特殊了——牛津的经济学硕士加上新加坡国大的法学博士,这种跨学科背景在行业里不多见。也许她以前在LSE的校友通讯录里扫到过类似的名字,也许在港大某次讲座的嘉宾名单里见过。投行做久了,脑子里装了几千个人名和头衔,偶尔有一个冒出来撩一下神经,再正常不过。

她把这种感觉归了类,收进“待归档”的抽屉,继续往下翻。整份材料翻完,Simon   Ng这个名字没有再出现过。他像一行被随手写上去的注脚,安静地待在管理层名单的中段,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连LinkedIn链接都没有。

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窗外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初春银杏枝头那一丁点绿意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微不足道。她忽然想起儿时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银杏树,缺牙的男孩曾对她说,这树咱俩一人一半。

苏青禾关掉PDF,打开凌风能源的财报继续看。窗外金融街的暮色正在变深,写字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把Simon   Ng这个名字从脑海里删掉了,就像删掉一封垃圾邮件。

苏青禾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先干活。然后她打开凌风能源的联系方式,拨了凌越泽助理的电话。

午饭时间,苏青禾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小周和老周坐在她对面,讨论着今年北京入春晚、三月了还这幺冷。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手机在桌上亮了。

陆景琛:今天的西装颜色很好看。

苏青禾擡头环顾了一圈食堂。陆景琛不在。他大概在办公室吃饭,或者在外面应酬。她低头打字。

苏青禾:你在哪里。

陆景琛:办公室。桌上有份文件要签,所以没下去吃饭。

苏青禾:那你看到我的时候是在会议室。那都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陆景琛:嗯。

苏青禾:你记了两个小时才说。

陆景琛:刚才签文件的时候又想到了。

苏青禾盯着这条消息,用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对面的小周擡头看了她一眼,说她好像心情特别好。苏青禾面无表情地说,肉不错。小周没再追问,但她看见小周和老周交换了一个“苏总不对劲”的眼神。她不怪他们。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下午三点,苏青禾去茶水间倒水。陆景琛也在,手里拿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等水烧开。茶水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今天早上,”他说,没有看她,“你笔记本上写了个‘早’字。”

苏青禾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开会前路过你工位,瞄了一眼。”

“陆总,随便看别人的笔记本是不对的。”

“你的笔记本摊开着。那个字写得特别大。”

苏青禾把水杯端起来,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看着他。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藏蓝色条纹款。她发现自己也在观察他——他的袖口、他的领带、他眉间那道竖纹今天有没有出现。

“你也在看我。”她说。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那个‘早’字是写给谁的。”

他没有回答。但苏青禾看见他端起水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商业笑容,是被她逗到的那种。她太熟悉这个弧度了——从瑞士木屋到南山雪场到她发烧那天下午,她已经收集了他很多个这样的弧度,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下班前,苏青禾给凌越泽的助理发了一封正式邮件,提出下周飞上海做初步接洽。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融街的暮色,想起她在LSE给凌越泽写最后一篇论文的那个晚上。他发消息说牛津的offer拿到了,附了一长串表情包。她回了一句恭喜,然后打开银行账户,把他打给她的最后一笔报酬退了一半回去。他问她为什幺,她没回。从那天起,她把凌越泽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划掉了。现在她又要把他加回来。

手机亮了。这次不是陆景琛。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来自上海。

“苏青禾?我是凌越泽。听助理说你要来上海。好久不见。请你吃饭。”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窗外,北京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在金融街的十字路口排成一条红色的长河。她想起高三那年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交数学作业,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说“写完了没,快点,我要去打球”。她说快写完了,其实她还要写半小时。他就在门口等她半小时。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份作业,是因为他在乎她把他从及格线拉到优秀线。从始至终,他都在乎她的“有用”。而现在,他说请她吃饭。

苏青禾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下周见。饭就不用了,先谈项目。

发送。然后她收拾东西,关掉电脑,往电梯口走。在电梯口,她遇到了陆景琛。他穿着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准备下楼。

“回家?”他问。

“嗯。”

“我送你。”

苏青禾没有拒绝。她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电梯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和早上一样,但现在是下班,不是上班。是夜晚,不是白天。是他的车,不是她的地铁。

“你今天早上那个‘早’字——”陆景琛忽然开口,看着电梯门,“是写给我的。”

不是问句。

苏青禾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电梯的白炽灯下轮廓分明,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是。”她说。

电梯到了一楼。他让她先走。走到大堂门口,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夜色里像两盏安静的、不催促人的灯。她坐进副驾驶,座椅加热已经开了。她伸手摸了摸坐垫,是温的。和上周末他带她去南山时一样。和每一次他提前做好准备一样。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幺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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