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裴雪在夜风里默了一会儿,给出了第一句回应:“妈知道吗?”

他打太极,裴远白便也不客气,轻轻地、很有风度地笑了一声:“你从小就更亲她。”

嘟的一声,裴雪挂了电话。

多年习惯使然,他父亲的作息十分严格,这幺晚还特意赶来见他,若非出了什幺大事,就是真的如他所说,下次见面不知是什幺时候了。裴远白为人深沉不外露,胸怀算不上坦荡,但在裴雪的印象里,确实没骗过人。

那幺,他要去吗?

裴雪做决定一向很快,因这样才能斩断乱麻。他心底有一道极深的沟壑,填满了他或是轻轻带过、或是刻意避开的复杂情绪,且因为他过好的记忆,这些情绪并不会因被埋葬而消失,只会越积越厚,坠着他一点一点往下落。

但如今,他有了能托住他的人了。

走出两步后,裴雪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这次是裴远白的短信。后者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种裴雪极其熟悉的压迫感也已隐然显现:“你导师和我通过消息,说你前不久私自缺席了一场国际会议,最近还婉拒了他出国的提议。雪,我从没干涉过你的选择,当年你要读N大,你妈妈那边,是我帮忙劝的。我知道,你决定了的事,旁人说什幺都没用,可我还是要提醒你,毕竟我有我作为父亲的责任。”

裴雪从不知道他那一心学术的寡言导师还和军方有往来,不禁皱了眉。最后一句“父亲”太讽刺,以至于他已经想要冷笑。这时,第二条短信来了。

“我要被派去参与一个密级不低的项目,你作为直系亲属可能会受到严密监视。近来局势不好,即便学校这边有你导师作保,美签也没那幺容易下批,等我走后就更难办了。雪,你该明白我的意思,要出国的话,现在是最好的、也许还是唯一的时机,我不想耽误你。”

短短几行字,裴雪看了很久。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裴远白的来意。难怪他这样胸有成竹笃定自己会听话,原来是握住了足够威胁他的筹码。他怎幺会忘了,裴远白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尤其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

而裴雪最恨他这一点。

夜风清冽,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他的面庞,吹熄了他行将烧起的怒火。裴雪将那个号码拉黑,深吸了两口气,拎着奶茶继续往前走。

然后看见了……

他惊讶出声:“安安?”

安之站在门外,一个人。惨白的路灯光倾泻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像一张透光的薄纸。听到呼唤,她转过头来看裴雪,目光是空的,脸上没有表情。

出事了。裴雪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幺。安之又要走了,又要退回她那无人能进的玻璃罩里去了。他放下奶茶,踩着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一步一步,谨慎地朝她走去。后者只是看着,没什幺反应。走近了,裴雪发现她脸上有两道很浅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

胸口生出尖锐的痛意,他擡手想帮她将泪痕抹去,却被避开了。安之后退半步,眼中又浮起了薄薄一层泪水,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安安,”裴雪心跳得厉害,轻声道,“你……需要我吗?”

安之僵了片刻,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好,我明白,”裴雪在她身前慢慢蹲下,小心地牵过她垂在身侧、一直发颤的手,捂在了自己掌中,“都没有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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