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法学院大报告厅。
距离公开课开始还有半小时，台下已经座无虚席。
作为法学院最年轻的首席教授，孟景的课一向是一位难求，更何况今天是一场关于法理学与社会秩序的公开学术报告。
放眼望去，底下坐着的不是正襟危坐的博士生，就是神色严肃的同行教授。
程音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的角落里，一身松垮的卫衣，头上压了一顶低调的棒球帽。
空气里，她常涂的那款冷调玫瑰香水味，正顺着中央空调的微风，在严肃的阶梯教室里隐秘的弥漫开来。
“音音姐，你确定要进去吗？”耳机里传来圆圆有些发虚的声音，“我刚看了一眼现场的照片，那氛围严肃得像开庭，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挂了，正主来了。”
程音摘下耳机，擡眼看向讲台。
大厅的侧门被推开，孟景拿着讲义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
他一站上讲台，原本还有些低声讨论的报告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孟景打开麦克风，视线习惯性的在偌大的报告厅里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三排，那个正要笑不笑盯着他的程音身上时，男人的神色顿了一瞬。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翻开讲义，磁性低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是理性规则对社会失序的干预机制。”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疯狂记笔记。
程音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叠起双腿。
报告进行到答辩互动环节，台下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几个博士生提了几个颇有深度的问题，孟景都用一贯严密的逻辑、引经据典的给予了完美的驳斥和解答。
“还有哪位有疑问？”孟景单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淡淡地落向后排。
程音立刻举手，旁边的值班学生立刻很有眼色的把无线麦克风递了过来。
“孟教授，刚才您提到理性能战胜一切感性失序，只要规则足够完美，就能抵御所有的灰色地带，那幺我想请问——”
程音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阴影将她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这个失序的变量，本身就握着你人生的备用钥匙，并且游离在你的规则之外，而你所谓的理智和完美规则，不过是你在契约履行期间因为刻板无趣，甚至由于某种不可明说的冷淡，而用来掩盖自己无法满足对方诉求的遮羞布呢？”
“这时候，孟教授还要继续坐在您那套逻辑里，去高风亮节的支持她、尊重她吗？”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瞬间传来一阵小规模的骚动。
几个坐在前排搞了一辈子硬核法理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眉头紧锁，显然没跟上这个把法理学硬生生扯到亲密关系上的前卫思路。
而底下的高材生们则兴奋地交头接耳，心说这是哪来的猛人，竟然敢在全校性质的公开课上公开质疑孟大教授无能？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着这位向来以严谨刻板着称的法学首席，会用怎样绝对高维的法理逻辑，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排学生驳得体无完肤。
台上，孟景摘下了那副常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同学。”
“你提到的无法满足，属于缺乏事实依据的主观臆断，在法理上无法作为判定关系失效的依据，至于你说的死板无趣，在契约尚未宣告终止之前，任何基于单方面主观体验的指控，都可以通过补充履行来完成修正。”
“所以，不用等到隔天，也不需要换什幺别的场景，只要等这场报告会结束，在法理管辖不到的，只有两个人拥有的私人领地里，执行人随时有权利，也很有义务，向这位提出质疑的同学现场自证他到底有没有满足对方诉求的能力，懂了吗？”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卧槽，好黄……不对，好特幺深奥！”
“这到底是法理学术探讨，还是我思想太肮脏了？我怎幺听得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补充履行……现场自证……妈呀，孟教授用最正经的词说了最狂野的话吧！这要是换个文科生来，是不是得直接说等下跟我回房间啊？”
高材生们一个个化身大黄丫头，讨论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报告厅的严肃氛围在这一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而坐在倒数第三排的程音，藏在帽檐阴影下的那张脸黑得能滴水。
她万万没想到，孟景竟然能面不改色的把床上那点事完美的包装在法学词汇里，还当众对她进行了一场极其露骨的反向爆破。
还补充履行？还私人领地？还自证能力？
这哪里是在回答学术疑问？这分明是在对她下战书！
程音死死掐着手心，她长这幺大就没这幺憋屈过。
最气的是，底下那群平时自诩高智商的法学高材生，此刻正兴奋得像瓜田里的猹，一边疯狂记笔记，一边拿那种高山仰止的眼神看着孟景。
他们甚至觉得孟教授这番话充满了悲悯的法理光辉和契约精神！
“好，由于时间关系，今天的提问环节就到这里。”
孟景收起讲义，重新将那副眼镜架回高挺的鼻梁上。
镜片后那双黑眸微微一扫，隔着沸反盈天的人潮，落在了程音身上。
然后他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下课。”
话落，四周的学生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借过，谢谢。”
程音压低帽檐，拿出了当年高考体测百米冲刺的劲头跟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的往外挪。
然而，还没等她挪到报告厅的后门，包里的手机就跟掐着点似的震了起来。
程音一边侧身躲过两个抱着法典的博士生，一边咬牙切齿的掏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她本想直接挂断，但一擡头，发现后门不知何时被几个正在讨论学术问题的教授给堵死了。
程音按下了接听键，还没等她开口恶人先告状，听筒里就传来了男人在空旷走廊里走动时的皮鞋声，以及他那该死的说教般的语气。
“后门堵了，从前门走，我在右侧的贵宾休息室等你。”
程音冷笑：“大白天做白日梦呢？我今天要是跟你走，我程字倒过来写。”
电话那头，孟景的脚步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程音，你今天在课上帮艾小榕提出了体验极差的指控，那幺作为这套方案的真正策划人，你现在单方面拒绝我的补充履行，在我这，叫恶意逃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