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舰主控室。
沈微擡眼扫过朝她点头的霍修,以及一旁眉头紧锁的白玫与小兰: 「我找到一个方法了。」
她行至主控台前,指尖拂过虚拟光幕,调出一幅缓慢旋转的幽蓝色球体模型:
「根据大巫留下的预言与我建立的空间物理模型,我们身处的五大星系,本质上只是一个被高维空间壁膜包裹的『泡泡』。
天外那些怪物,曾是比我们更高维度的文明。牠们以宇宙能量为食,但因不满足于自然进化的漫长,便在虚空中圈地收割能量。
牠们利用高维引力波,强行将五大星系引流至此,在星系的底座下建造了一棵无形却庞大的『能量之树』。而我们身处的泡泡,就是长在枝头上的『果实』。
在星系背景辐射的日夜催熟下,泡泡内的文明迅速繁荣。但能量守恒是宇宙的铁律。在无止境的吞噬中,牠们吸纳的精神能量超出了高维实体结构的耗散极限。最终,实体烧毁,牠们退化成了失去物理结构、只剩进食本能的高熵能量体。
因为丧失了物理实体,牠们再也无法穿透原先物理壁垒构成的泡泡边界。牠们被挡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果园外,只能饥饿地窥视,等着我们自己把泡泡撑爆。」
偏殿内一时间只剩雷达指针微弱的低鸣。
白玫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些狂乱扭曲的漆黑剪影,喉咙动了动:「这群怪物……以前也是人?」
「不,牠们曾是比我们更高维的文明。」 沈微闭上眼,全息大屏幕上的终端屏幕上缓缓出现画面。
没有战舰,亦无硝烟。 那是一个纯粹由光子轨道与精神浪潮交织的高维世界的文明战争。
几个高维文明的能量在虚空中暴戾地对撞。
「这宇宙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是你们技不如人。」
冰冷、带着绝对特权的意志,化作高维重力,碾碎了弱小者的反抗。
战争尘埃落定。
胜者站在焦黑的废墟上,开始嫌恶新文明自然升起的速度太过缓慢。
贪婪的私欲在神坛上点燃,牠们决定动手圈养。
「我们去催生低维文明?这不是公然违背了《星系平等公约》吗?你们这是星际犯罪!」 那是一道温和、带着悲悯的精神浪潮,试图拉住文明滑向深渊的缰绳。但这抹微弱的悲悯,转瞬便被排山倒海的吞噬欲彻底淹没。
沈微指尖微动,全息画面随之变更。
那棵由冷硬管道扭曲缠绕的「能量之树」在引力波的催熟下拔地而起。起初干瘪、塌陷的泡泡,在背景辐射日夜不停的灌注下,开始如气球般鼓胀、充盈,闪烁着脆弱而美丽的虹光。
高维文明享用着满树成熟的果实,牠们像摘取熟透的苹果一样,将那些充盈着澎湃能量的宇宙泡泡随手拧下、无情吞噬。
无数低维文明在破碎的泡泡里无助地挣扎,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处的时空被颠覆。
高维文明以为自己已经是造物主,却没想到,进化自有规律。
他们吞噬的能量日益过载,超出了牠们物理结构的承载极限。
「吞噬下去……我们的实体根本无法处理如此混乱的能量!我们的结构会崩溃,我们会变成怪物的!」
但贪婪的齿轮一旦启动,便无法停歇。
牠们的实体结构在过载中寸寸崩塌、耗散,最终……牠们真的变成了怪物。退化成了一团团失去形体与理智、只剩下进食本能的混沌能量团。
因为丧失了物理实体,牠们再也无法穿越由物理壁垒构成的泡泡边界。
牠们被自己亲手建造的外壳隔绝在外面,只能隔着屏障,干等着里面的人自己把泡泡撑爆……
主控室内,全息屏幕的幽蓝冷光投射在四人脸上,空气里只剩雷达指针神经质的微弱低鸣。
「我想到的方法,就在这里。」 她打开手边那册《道德经》,随手将书本搁在金属案头上,在冷寂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她擡眼,看着面前旋转的全息球体。
舷窗外,五大星系的璀璨光晕安静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蜿蜒的晨星之链。
没有人能看见,宇宙的泡泡正因为新增的异能者,而被往外「吹」得越来越薄。
「我们身处在这个能量过载的泡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个死寂、没有能量的泡泡,与之强行融合。」
一旁的白玫揉了揉有些发干的脸,喉咙动了动,语气干涩: 「嫂子,妳别骗我。这种改天换地的法子,没这幺简单吧?」
「确实没那幺简单。」 沈微长指拂过全息光幕上的代码,长睫低垂,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抛开技术上的维度跨越不谈,最致命的,是能量守恒。水往低处流,高压能量亦然。一旦两个空间强行对接,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都会疯狂向对侧宣泄。」
她转过头,看著白玫,一字一顿: 「这意味着,融合成功的那一秒,这片星空下的每一个人……都将彻底失去异能。我们,会重新退化成普通人。」
白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啊?」
这声惊呼还悬在半空,白玫便在刹那间,想通了这背后最恐怖的连锁反应。
全星系几百亿平民,才刚刚正沉浸在力量觉醒的狂喜与暴胀的欲望中,社会的新秩序,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如果这时候,宣布要夺走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超凡力量,重新将他们打落凡尘……这会引发一场席卷整片星域、彻底失控的混乱与暴动。
白玫的目光缓慢、甚至有些艰难地,移向了主座上的霍修。
霍修,帝国的最高统帅。
他靠着深渊矩阵的绝对力量,才能在废墟之上强行建立起今日的铁血秩序。一旦失去异能,他将不再是无敌的存在。
迎著白玫的疑问注视,陷在阴影里的暴君微微合了合眼,面无表情地,下巴轻点。
白玫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忆起自己的食人花矩阵,三秒后,突然裂开嘴笑了一声:
「行吧。老子的异能也是因为你而觉醒的,这条烂命,陪你们再疯最后一次。反正无论多坏,也坏不过当年在地底下挖矿了。」
一直沉默的小兰突然低低地说: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平权,所有人的特权都没有了。也包括我们。」
她看着主控台上疯狂跳动的觉醒数字,声音却温和而坚定: 「能以异能者的身份,亲手带头终结异能……这也值得在星际历史上留下一页了。」
霍修从主座上站起身,冷黑色的军装风衣在幽蓝冷光中拂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男人黑眸沉得宛如无底深渊,他走到落地窗前,任由深沉的阴影将他的大半个身影完全吞噬,冷酷地看着所有人: 「这场仗,远比我们过去任何一次都要难打。因为这一次,我们对抗的,不是任何一个叛军,而是所有人。」
***
另一边厢,军部开放家属探视日。
空旷、冰冷的军部校场上,钢铁与重型机甲的死硬线条在恒星的冷光下泛着微蓝。
然而今天,这座钢铁怪兽的腹地,却被底层俗世那喧嚣、杂乱的生命噪音彻底填满了。
糖糖拖着状元的手,在一成不变的灰色军装人潮中穿行。
她穿了家里最好的一条小裙子,虽然洗得发白、但总算是合身。
在呼啸的冷风中,女孩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那单薄的身躯,却没有半分发抖的瑟缩。
女孩的小脸上却挂着甜美的乖巧笑容,每遇见一个穿着高阶军装的长官,都会极有礼貌地微微躬身、甜甜地道一声好。
但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却像是一台冷酷运行的微型记录仪,正不动声色地将每位军官制服上的徽章、军衔,记在脑海深处那本无形的账簿上。
「哥,曼莎女官还没有出现吗?」 糖糖拉了拉状元的袖口,一边向着四周张望,一边用极低的气音,在人群的喧嚣掩护下轻声问道。
状元有些尴尬地低声嘟囔: 「云老大说她会来的,但我们这些哪里知道这幺多……」
「啊,老大来了!糖糖,我给妳介绍。」 状元的眼睛猛地一亮,拉着妹妹紧走几步,停在了一个倚着冷硬合金枪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少年面前。
「老大,这是我最大的妹妹,你可以叫她糖糖。」
云华斜斜地靠在枪架上,一只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
糖糖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脸上恰到好处地绽开一抹甜美、怯懦却又纯洁无暇的笑容,声音软糯: 「云华哥哥,你好。」
云华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那双深邃、带有野兽般直觉的棕色瞳孔微微瞇起,刀子般的目光,一寸一寸、打量眼前这个娇小、单薄的女孩。
以云华上次对状元的理解,他的妹妹,根本不是什幺温室的花,这是一条披着羊皮、正滋滋吐着信子的蛇。
一旁的状元有些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搓了搓手,他总感觉,这两个人对视的刹那,气压低得有些让人发慌。
云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冷笑。 他没有拆穿这丫头的伪装,只是有些嫌弃地用那只布满粗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糖糖那头黑发上拍了一下,算是点头应了这声「哥哥」。
云华沙哑地嗤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看着状元,「跟你这不长脑子的笨蛋哥哥,倒是一点都不像。」
糖糖羽睫微颤,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对强者的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