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细细的雨丝顺着窗户缝隙渗进来,空气潮热,黏黏糊糊,闷如同蒸笼。
床尾用了几年的破风扇,扇叶好似绞着钢丝活动,吱吱悠悠,一刻不停。后面皲裂发黑的墙像一张丑陋的蛛网,将低矮的出租屋卷入腹中咀嚼。
林又从床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猛地坐起身,抓住床头的空矿泉水瓶,一把砸过去。
风扇磕碰,骤然没了声音。
这下真坏了。
还没彻底入夏,燥热带来的折磨已经让林又无法忍耐。她面无表情地坐回床上,手背蹭掉流到下巴的泪水。
哭了这幺久,她的眼睛也没有肿,眼皮泛起薄薄的红,像落在白瓷上的粉红花瓣,让这张漂亮得出奇的面孔透出脆弱。
偏偏那双眼睛总是隐忍的,要忍着愤怒,露出锋芒,维持冷漠,让人望而远之。
林又憎恶夏天。
出租屋三级能耗的空调,房东不愿花钱换,她们就只能一忍再忍,忍到烈日炎炎、汗流浃背,才能关掉老旧快掉叶子的风扇,享受片刻的凉爽。
夏天出汗多,仅有两件的校服要洗了又洗,洗到发白,针脚散落,还得穿在身上。她受不了热,有时汗浸透脊背,白色内衣透出痕迹,就会被异样兴奋的眼神悄悄盯住,像夏天一样黏腻恶心。
炎热会剥离刻意的遮掩,冬季尚且有围巾遮挡,而夏天,用来挡脸的刘海被汗融得一绺一绺,直至她忍无可忍地掀上去。
这时候,林又最讨厌有人盯着她的脸。
女人看她还好,目光大多是欣赏和喜欢,偶尔有艳羡,而男人的目光千奇百怪,痴迷的、渴望的,了解到她单亲,家境贫困,就把她当做可以狩猎的白兔,像赶不走的苍蝇那样贴上来,腥臭恶心。
噩梦诞生在林又转学来九中的第一个夏天。
因为坚持不去补习班,班主任对她的态度愈发不耐,当堂斥责她披头散发,她被迫将头发彻底扎起来,取下黑框眼镜,露出完整的面孔。
教室持续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她回到坐位上,她的同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喃喃:“林又……其实你可以去当明星的。”
她知道她的下一句话是什幺。
当明星很赚钱。
贫穷与漂亮同时出现就象征灾厄。
因为漂亮代表稀缺的资源,而贫穷对于掠夺者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优点。
没有人会比林又更理解这句话。
但不是因为她。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空气依旧潮闷。
林又擦干眼泪,擡头看了眼墙上钟表的时间,意识到人快回来了,立刻下床去卫生间洗脸。
凉水冲淡了消沉的情绪。
当她对着镜子仔细检查眼眶是否还泛红时,无意瞥见那道快藏进乳沟的刺眼吻痕,林又咬牙,发泄般狠狠提了下背心,把那道痕迹挡住。
段恒嘴唇的触感好似还停留在那儿。急不可耐地、迫切地舔弄着,呼吸滚烫,痴缠又贪婪。
说来可笑,不择手段地将她弄到手了,他反而巴巴地上前展示他的忠贞,说什幺没有跟女生谈过恋爱,拉着她的手去摸他胯下那根硬得能顶开拉链的粗屌。
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她什幺都没脱,段恒脱得只剩内裤,将她抱在腿上,喘着气,扒着她的衣领,迷情意乱地埋在她胸前一通乱吻,被她骂了几句贱还能笑,还能爽得射出来……恶心。
恶心。
一想到他用退学旁敲侧击地威胁她。
林又就有种无法容忍的恶心。
“叩叩”。卫生间的门被迟疑地敲响。
“小又?今天怎幺了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妈妈很担心你。”
林怜在门外,询问的声音柔柔的,语调轻缓。哪怕对着她,她的女儿,她说起话来也带着点怯怯的、讨好的意味。
林又深呼吸一口气,最后洗了把脸,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一擡头,她仿佛撞进了花丛里。
新换的劣质玫瑰香沐浴露把林怜浸透了。她浑身上下都是香的,明明脖颈、胸前也淌着汗,却更浓郁。林又被熏得头昏脑涨,气笑了:“你是不是又在网上乱薅羊毛了……”
被女儿这幺一说,林怜被指责般羞愧地低下头,讷讷道:“不好闻吗……我、我是在那个叫蓝鸟裹裹的软件上喂鸟送的,我看还是大牌……没花钱呢。”
这样闻着就头疼的东西哪儿能是大牌,说不定还加了什幺对身体有害的香精。
林又不禁生火。
她们生活一直拮据,林怜能省则省,之前没她盯着,她存侥幸心理,吃冰箱里的坏草莓,急性肠胃炎发作进了医院,她放学回来发现家里没人,急匆匆去问邻居阿姨才了解情况。
林又:“扔了,我重新给你买。我最近做家教又不是没够赚钱。这种普通的日常用品为什幺不上网买?上次你贪便宜买劣质削皮刀,被刮破手,疼了好几天还没长记性是不是。”
刻薄讥讽的语气听得林怜难受。
上个月她做客服被骚扰,听林又的,据理力争反抗,结果被投诉,丢了工作。这个月她本想出去再找点别的活儿,可林又不知为何突然严禁她出门,她听话没出去,乖乖在家待着,费尽心思给家里添置点不花钱的东西,还被训斥。
林怜没忍住,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一流泪,她又觉得丢脸,难堪地捂住脸轻轻啜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又……妈妈只是……对不起……”
林又的模样和身材都继承了林怜。
天生单薄纤弱的体型,小小一个,她身上穿着的浅黄色吊带睡裙还是从前给林又买的生日礼物,林又闲置不用,她又穿起来,只是尺码对她有些小,布料紧贴着腰臀,显得局促可怜。
细白的胳膊,颤抖的肩胛骨,哭起来肩头耸动。除了指节上的细茧和破了洞的粗糙睡裙,林怜浑身上下都与这陈旧灰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这就是她软弱的、漂亮的、总被人觊觎又不懂得反抗的妈妈。
受了委屈会偷偷躲起来哭,笨拙地爱她,小心翼翼牵着她长大的妈妈。
让她又恨又爱的妈妈。
每次看她哭,林又都发自内心怨憎她那早死的父亲。为什幺娶了林怜又无法庇护她,为什幺留她一个软弱无能的女人在世上,让她恐惧、胆怯,跌跌撞撞地抱着十二岁的她跑掉,缩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流眼泪。
也或许林怜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起错了,注定让她处在被人可怜、被人保护的位置上。
她从小处处提防、处处警惕,像头龇牙咧嘴的幼狼,驱赶林怜身边所有不怀好意的男人,谨慎将她藏起来,结果到头来,是她先被人系上绳索,勒住脖子。
段恒发现了林怜,等同握住她的软肋。
如今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该怎样保护她?她只会用尖利的言语刺痛她,讥讽她懦弱,像责骂同样无力改变的自己。
林又摸上胸口,那块吻痕还烙印在哪儿。
胸腔震动,一直传递到手掌心,她听见她麻木的声音:“我谈恋爱了。”
林怜的泣声霎时止住,难以置信地擡起头。她什幺委屈都顾不上了,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哭腔急切道:“小又,你说什幺呢!是不是有人威胁你,还是之前那个男生是不是,你告诉妈妈,妈妈……妈妈带你转学……妈妈带你走……”
林又漠然置之。
她们还能走到哪儿去?
为这些层出不穷的腌臜事,她前前后后转学三次,搬家无数次,每次都无力应对、落荒而逃。
她早就看清了。只要她一天没立足于社会的能力,这种事就永远不会消失。她是学生,不能为此辍学,抛弃大好前程,除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别无他法。
离高考只剩一年,她不能再转学。
既然无法摆脱,她愿意暂时抛弃微不足道的尊严,为她们找个靠山。
说起来,段恒有权有势,作为兴城地产大亨段陆英的儿子,日后自会找门当户对的妻子。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看上的宠物,趁他还喜爱,她再忍忍,最好谋得更多的钱,改善她们的生活。
面对林怜的恐慌,林又第一次为此果断甩开她的手,平静通知:“不用,这次是我自愿的。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耽搁学习。”
林又推开她,退回卫生间拉上门,将林怜惹她心烦的眼泪隔绝在外。她掏出手机,翻开段恒给她发消息的界面,打字飞速,粉白的指甲敲得屏幕邦邦响。
:我要给我妈买条金项链
消息秒回,段恒像早在屏幕前等她。
:好啊 阿姨喜欢什幺款式的?明天我带你去店里挑
他笑眯眯的模样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林又以冷淡的拜金嘴脸回应。
:样式无所谓,克数越多越好。
:要纯金。
这次段恒没打字,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点开就是那道慵懒散漫的音色:“行。你男朋友别的不多,就钱多。那宝宝也记得阿姨说一声,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来我家做家教了。”
林又攥紧手机,迟迟没回复。
段恒的消息紧随而至,他拉长了声音,宠溺又戏谑:“还在——生气呢?我们小又说不让多吃,我就没多吃,咬几下就瞪人,凶死了。”
她忍无可忍。
: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