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亦永远记得那个九月的下午。圣安高中的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他作为跳级生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十四岁的他坐在一群比他大一两岁的富家子弟中间,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他的校服是新的,但他总觉得那身校服穿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别扭,象是偷来的。
典礼开始之前,礼堂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裴亦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新生手册,假装对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很感兴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笑声。
那个笑声从礼堂前排传过来,清脆得像夏天里的碎冰,在一众青春期变声未完全的嘈杂嗓音里格外突出。裴亦下意识地擡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侧脸。
一个女孩正侧着身子和后座的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阳光从礼堂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是镀了一层光。
裴亦忘记了翻页。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捏着手册的边角,整个人像是被什幺东西击中了后脑勺,懵在了原地。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周围的人应该都能听见;耳朵发烫,脸颊发烫,连指尖都是烫的。
那个女孩转过头来,和身边的朋友说着什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又毫不停留地移开了。
她根本没有看到他。
而他却把她看进了心里。
后来裴亦知道了她的名字——李璐允。李家唯一的掌上明珠,盛则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圣安高中金字塔尖上最耀眼的存在。她漂亮、开朗、人缘好得不像话,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和他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裴亦,是个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自卑少年。他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深藏起来。
他想,也许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了。反正她不会注意到他,他也不会打扰她。等到毕业,各奔东西,这段暗恋就会像夏天午后的积雨云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直到那个下午。
圣安高中的社团活动楼后面有一条安静的长廊,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裴亦喜欢在午休时间去那里看书,那是他在这所偌大的学校里找到的为数不多喜欢的地方。
那天他照常抱着书往长廊走,拐过那个种着栀子花的转角时,听到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他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离开——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知道吗,那个跳级生,叫裴亦的。”
“就是那个看起来怪怪的新生?怎幺了?”
“我跟你们说,我妈和他妈以前是大学同学。他妈生完他就跑了,他爸是被裴家扫地出门的。”
“天哪,那他不就是个私生子吗?”
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裴亦站在墙后面,手指把怀里的书脊攥得变了形。他应该走的,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幺都没有听到。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他偷偷藏在心底的、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用他最熟悉的语调,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不是私生子吗?”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栀子花的香气、午后的蝉鸣、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全部被抽成了真空。裴亦站在那片真空里,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璐允你也太直接了吧。”
“本来就是啊,又不是我说的,全校都传开了。”
笑声渐渐远去。女生们聊着别的话题走了,没有人发现走廊转角后面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裴亦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书已经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他低头看着那本皱巴巴的书,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天真得可笑。
他在暗恋什幺?暗恋一个把他叫作“私生子”的人?
那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喜欢,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摔碎的玻璃杯,碎片还是那些碎片,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了。里面有屈辱,有不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的恨意。
从那以后,裴亦和李璐允成了圣安高中公认的死对头。
其实说是“死对头”也不太准确。因为李璐允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裴亦不过是一个莫名其妙总是对她冷脸、在各种竞赛和考试中和她较劲的讨厌鬼。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也不明白这个跳级生为什幺每次看到自己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但裴亦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字的语调,记得她说那四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不屑。他把这种记忆变成了一股劲儿,变成了在学习上碾压所有人的动力,在她还在伦敦混日子的那几年里,他已经在回国杀出了一条血路。
裴亦以为自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