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羽和你
羽和你
已完结 陈爱狗

你是作为羽的新娘被一台小轿晃晃悠悠擡上娄山的。

你孤身一人,前后只有几个轿夫陪伴你。山路崎岖,红木轿子一颠一颠,但你还是坐得腰杆笔直。

你连一个好奇的注视都没有投向那被晨风微微掀起,漏出外面世界一角的车帘,更别提主动探出头,看一看这神秘的,你后半辈子都将在此生活的娄山。

只因母亲从小教导你,行莫回头,坐莫动膝,立莫摇裙,此为名门源氏女子之风,她要你谨记作为源氏的光荣。

你一直听取母亲的教导,读女书、知女节、学女工、行女德。尽管被养在源氏别院,但你大家闺秀的名号却早早就传遍了都城。

这是母亲运作的结果,她在风月场混了十多年,曾是红楼里独占鳌头的花魁,对男女之事阅历深厚。

她深知身为女子,最重要的莫过于婚姻之事,所以聪明的她抓住了机会,春宵一夜后她从游女摇身一变成为源氏当家的宠妾,坐着镶金软轿出门,路过贫民区,只给那些曾经共事的妓子们冷艳高贵的一瞥。

在你及笈前,她一直苦心经营你的婚事,搜寻了都城中所有年轻贵族男子的信息,和家主旁敲侧击了无数次,但总是得到一句不急不缓带着名贵茶气的“再等等吧”。

等着等着,你的婚事就变成了这样一顶简陋小轿,而母亲直到临终也没能见你穿上嫁衣的模样。

你对娄山的风景并不好奇,也并不期待婚后的生活,你的婚事只是一桩为了生育后代而产生的交易,你只是源氏用来孕育武器的工具。

你从未见过你的丈夫,或者说根本就没多少人知晓羽的面容,即使是在源家。你只听说过他恐怖的杀人能力,冷酷无比的心肠,在战争中仅凭一人之力就使得源氏由受击的被动局面转为碾压起义军的优势地位。

相传他在军中吃人肉取乐,饮人血庆功,这样的人,应该会像山中黑妖一般丑陋可怖。

你也曾在春闺中幻想一个清俊公子,和贵女们讨论过京城谁家男儿出挑,但命总是命,如同你不被主母认可的妾生女身份,无法摆脱。

你及笈那年战争爆发,起义军打了源氏个措手不及,源氏一度跌至谷底,你的婚事更是难寻。再等等吧,母亲对你说。

你二十一岁这年,婚事是家主定下的,定得匆忙,你们得知也匆忙。母亲吐了一口血在手帕上,顾不得擦净嘴角血迹就狂奔进源氏府中讨要说法,最终悻悻回府。

而后她就重病卧床,这个心气比天还高的女人,在她人生前四十几年从未生过病,即使是在环境恶劣还请不起大夫的烟花巷,但如今却突然病倒了,这病前所未有得重,仿佛所有那些本该曾经生过的病都找上门来。

你知道是一直以来支撑她的东西垮掉了。

她走那天,你在病床前握着她细瘦干枯的手,不断流着眼泪。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气若肉丝地对你说,“女儿,”你把耳朵凑上去,“别……”

你点头。

她看着你,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归为沉寂。

从此你便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人了。你没有力量,没有本事,唯一的才艺是成篇背诵女训,对于这桩婚事,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夫人,到了。”轿夫的声音传进来。

你睁开眼,两个侍女上前搀扶你,你从容地出了轿。

外面的天已近黄昏,原来从都城到娄山之顶,要耗费一天光阴才能走到。

眼前是被浓密森林环绕着的宫殿,你回头往山下看,同样是大片大片的惨绿,淹没了很远很小的都城。

侍女领着你步入宫殿。殿内光线暗淡,无人掌灯,是和它华丽外观不相符的空旷。

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你行走间繁复婚服的摩擦声。

你们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一个又一个空空如也的房间,你看见那些房间地面的灰尘,明明这宫殿是不久前才修建完成的。

你还注意到一点,在你进来后,你没有见到除你们三人之外的任何人,这发现让你不禁打了个寒颤。

“殿里其他人呢?”你问一左一右走在你身前的两位侍女。

她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以沉默的背影回答你。

这幺无礼吗,难道是所谓的的下马威?

母亲说过,容一时欺辱,就会容一世欺辱。你不想被侍女骑到头上来,于是快步走到她们,伸开双臂拦下她们,“为什幺不回答?”

与你料想的不同,她们脸上没有被刁难戳穿的尴尬,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恶毒,她们只是茫然地看着你,像是不明白你在说什幺。

你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二人整齐划一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冲你摆手摇头。

两个聋子,你呆住了。

她们见你没有反应,以为你还不懂,于是极力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证明自己的残缺。

你点头表示自己知晓,在她们转过身后却捏紧了衣袖。

这所有的不对劲,让你感到不安。

她们领着你来到一间唯一用红绸缎装饰的房间,打开门让你进入。

屋内白玉铺地,墙壁描金绘龙,屏风镶嵌着宝石与珊瑚,正中央的床铺极大,做床帐的红色丝绸薄而不透,到处点着灯火,处处用料奢华,可以说这是唯一一个像这宫殿外表相配的房间。

门在你进来之后就被外边的侍女闭上了,你本想阻止,但又想到她们根本听不见你说话,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你坐在金丝檀木雕成的梳妆台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戴华冠,红装裹身,这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你应该铭记此刻,可不知为何,你始终看不清镜中人的脸。

突然,外面一阵骚动,门扉缓缓动了,你跳起来,坐到床边,闭紧眼睛。

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清晰。

你坐得依然笔直,十分僵硬,你感觉自己的心咚咚乱跳。

脚步声离你越来越近。

你终于想起来你是嫁了一个杀人魔做妻子,不知道他是否残留一点人性,不至于把你烹煮了吃掉。

但你死了他大概也难向向家主交代,估计家主会直接换个源氏适龄女子过来,你很清楚自己只是个繁育工具,家主只想将羽优秀的基因永远留在源氏。

在你的杀人魔丈夫朝你走来的短短距离,你觉得似乎过了有几个月之久。

你等待着,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等待着他对你说话的态度。你猜测他会居高临下,傲慢无比,自己可能会被强迫,经历痛苦的新婚夜。

但没有人说话,房间如你一路被聋哑侍女领着走来一样安静到可怕,脚步在你身后停止。你感觉床榻一陷,似乎有人坐到了上面。你静静等待了几分钟,依然没有什幺声音,也没有触碰。

大概,暂时,也许,安全吧……

你睁开眼,极轻极慢地转头朝身旁看去。

一个同你一般身着喜服的少年,正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闭着眼睛,似乎正在睡觉。

最让你惊奇的还是他银白的头发,甚至连眼睫毛都是纯白,你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人如麻的羽吗?

他身形单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比你小很多很多。

你错愕地注视着他,感觉到无声无息的荒谬充盈整个可笑的婚房。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这桩婚事的牺牲品,是受害者,但你此刻突然感觉到,受害者可能不止一人。

似乎你的注视太明目张胆,少年睫毛颤了颤,颜色同样浅淡的粉色眼睛回望你。

你吓了一跳,但对方却很淡然。

“你不睡觉吗?”他问你。声音比你想得还要稚嫩,但却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冰冷。

直觉告诉你不听他的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赶紧也躺下来,“睡,我这就睡。”

灯火点得太多,把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你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刺眼的光,身旁羽的呼吸声却很浅很平稳。

“我叫侍女来把灯关了,灯太亮我睡不着。”你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羽的外貌和表现让你感觉他似乎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没人回答你,你起身开了门,两个侍女都守在门前,睁大眼睛看着你,似乎有些惊讶。

你指指屋子里的灯,做了一个盖灭的动作,二人心领神会,将灯一盏盏灭掉,最后只给你留了床边一盏小的。

你背对床,摘下头顶的发饰,开始宽衣解带,衣裳一件件落在地上,你却无力去捡。你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是等待它的过程太煎熬,致使你你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

你穿着里衣,悄悄爬到床上,把自己一直藏在衣裳里的刀推进枕头下面,再探头呼出一口气,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在你闭眼之后,羽睁开了眼睛,即使屋内已经没有光了,但他淡色的眼睛中,还是有暗红流光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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