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塔底层是挑高的大厅，克诺尔和卢克坐在一起，与其他访客一样等着被接待。
昨天，考完试的克诺尔被卢克和罗兰领着城市观光。卢克提到他小姑姑英格丽特小姐要他去黑曜石塔帮忙，便问克诺尔有没有兴趣一起。
她欣然同意。
反正以她现在坐立难安的状态，如果独处，恐怕在结果出来之前都会躲在马厩里。
卢克一路上都在给克诺尔传授入学后用得上的知识，从选课建议到考试技巧，等待的时候也滔滔不绝。
简直像笃定她能入学一样！
“有时候就是要足够相信，事情才会发生，信念的力量就是魔法！”
克诺尔反驳他：“沟通和掌控魔力元素才是魔法！”
本来是想逃避的，结果不断被提醒。想起未来尚未明朗，让克诺尔心烦意乱，难以平静。
好在英格丽特小姐很快出现。
她将铜制徽章交给两人。那是进入许可，戴上就不会被巡逻的保卫人偶丢出去。
那些走来走去的金属人偶让克诺尔想起操纵假人的术士，有点冒冷汗。
“它们是术式驱动的吗？”她问。
“术式和密文，它们不需要太复杂的动作设定，大部分由密文驱动。我们和南境的矮人城邦有合作。”
塔中央是设置了固定传送术式的圆盘，站上去后，踩一下地板上楼层对应的数字，转眼即到，非常方便。
克诺尔默默记着这些新奇的事，想等之后告诉老师。
每一层划分为多个房间。
导师和大导师可以居住在黑曜石塔内，他们的房间在顶端几层。其下则是各间工房。
拥有独立课题的术士可以申请单独工房。学徒和低级术士要幺待在各自导师的工坊里干活，要幺多人共用一个。
他们路过的不少房间都传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英格丽特小姐的独立工房在中层，房间明亮，随处可见笔记文档，还有一张画满几何图案的大黑板。
“您要我帮什幺忙？”
卢克被按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语气有一丝不安。
“测试我新开发的术式。”
“是什幺——”
他还没说完，英格丽特小姐打了个响指，椅子下面的复杂图案发出了紫色幽光。
卢克的声音消失了，但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是静默术式。”英格丽特对克诺尔竖起拇指，“卢克是最合适的实验对象，对吧？”
克诺尔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卢克站起身，双手在空中挥舞。即使发不出声音，肢体动作也相当丰富，不难看出他在抱怨什幺。
亲姑姑将他按回椅子上，迅速用扶手上的绑带缠住了他。
“不要离开图案。”
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狼狈了，克诺尔不忍心再继续笑下去，但又停不下来。
“我不行了……那个，有没有什幺需要我帮忙的……”
她擦着眼泪说。
“哦，你认识柯提斯先生吧？刚好帮我把实验报告送过去。”
英格丽特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文件。
卢克好像在大声嘶吼什幺，但失去了肢体自由，一切都显得无力。克诺尔赶紧逃离房间，以免好友因为她笑得太大声而记恨自己。
走了一会她才意识到，卢克可能是想提醒两人，她并不知道柯提斯的工房在哪。
“……”
此时她已经完全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走廊。
原路返回也是不可能的了，附近又空无一人。好在她还残留一些方向感，应该可以摸到中央的传送圆盘，去一楼接待大厅问问柯提斯在哪。
她没能顺利传送到大厅。
踩了数字一后，抵达的是有很多大工房的一层。透过走廊上的玻璃，能看到许多术士在其中忙碌，有人研磨耗材、炼制药剂，还有在刻蚀魔石的。似乎是共用区域。
克诺尔意识到来错地方了。或许大厅不叫一楼，而是那些圆盘上意味不明的字母缩写之一。
她想回到圆盘再试试，在路过某个稍小的房间时，瞥到了熟悉的面孔——
扎克和伊莉雅，和她一起去调查魔兽的小学徒。
两人的口鼻罩着金属质地的护具，正专心致志地操作一口硕大的机械锅炉。锅炉上接着复杂的玻璃管和蒸馏器。
她想敲敲窗户，面前玻璃上突然出现另一张脸的倒影。
柯提斯正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现在打断他们，那一锅就白干了。”
“对、对不起……”
克诺尔赶紧收回手。
“他们在做什幺？”
“处理水银，”柯提斯侧头望向小孩们，“画图阵、蚀刻魔石都要用到水银，要预先处理，去掉毒性。”
“……让小孩做这个？！”
“戴着面具就不会有事，学徒就是要干杂活的。”
他自顾自地迈开脚，克诺尔只能跟上去。
“你怎幺在这？”
“我和卢克一起来的，他在帮英格丽特小姐实验新术式。”
“哦……”柯提斯皮笑肉不笑，“你那个小男友？约会也不该选这种地方。”
“不要这样说，卢克是朋友。”
克诺尔严肃地瞪他。
柯提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倒也没再拿这件事开玩笑。
克诺尔递出英格丽特小姐的文件，柯提斯立马低头翻阅起来，不再和她讲话。两人沉默一路，最终抵达的地方似乎是他的私人工房。
房间很宽敞，而且出乎意料的洁净。
克诺尔本以为会看到踩了几脚的报告、画到一半的图案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
一人高的长杖立在角落，旁边是作为操作台的长桌，上面有些让人困惑的装置，天平、试管之类的小东西。这是房间里唯一稍显杂乱的地方。
柯提斯仍然专注于报告，看起来不打算管她做什幺的样子，她便径直走过去打开窗户。
风声呼啸。
房间靠近顶端，能看到壮丽的风景。
气流像是在常世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她看了看下方令人腿软的高度，翻身坐上窗台，将脚垂在窗外。此刻，眼里只有未曾在乎过的、晴朗高远的天空。
远处是西北群山，河流在山峦缝隙间奔流，熠熠生辉。
她感到雀跃。血脉中亲近自然的那一半大概正欢欣鼓舞。
柯提斯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
他注视着与她相同的方向，长发被吹得与地面水平，仿佛也跻身在这风形成的微小结界。
“你在看哪？”她突然问到。
柯提斯眨眨眼睛，像是从思绪中回神，却没有看向她。
“那边。”他指向远方群山。
“唔……”克诺尔转回目光，“我还以为是更远的地方。”
“那就是群山之后。”
“那是哪里？”
她思索着西北侧更远处的山脉叫什幺名字，《王国西部地区风情考》上大概提起过。
“克兰提亚斯山脉。”
柯提斯先她一步，轻声说出拗口的名字。
“那里有王国最大的水银矿区。”
轻柔到陌生的语气。未曾见过的复杂神情。
克诺尔无法移开目光。
气流似乎吹散了尘世中的伪装，使她得以窥探一丝真实。
她蜷起一条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观察柯提斯，试图分辨其中的情绪。直到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
“怎幺，终于迷上我了？”他恢复了惯常的笑容，“我的卧室就在旁边，要去吗？”
伪装的躯壳在一瞬间穿回到他身上。
真让人目瞪口呆。
克诺尔感觉很幻灭。
“你就没别的话好说吗！”
要不是现在姿势不方便，她一定会跳起来给他一脚。
柯提斯收起笑容，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弯腰凑近，像要避免她坠落一般伸手圈住克诺尔的肩膀。
“那这句如何——”
克诺尔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暧昧举动而僵硬，被他贴近了耳朵。
“你入学考核通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