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天光微亮。
翌日晨晓,薄雾笼着蓉城街巷,晨露沾湿枝头。
嫣儿安顿好府中琐事,她便独自去往裴昭处。
上下尚是安静,下人知晓她昨日一路护着将军回城,又见她神色恳切,不敢阻拦,恭敬引着她入了内室卧房。
屋内药香清苦,淡淡萦绕。
窗棂敞开半寸,晨风携着微凉的日光落进屋内,铺在床榻边。
嫣儿轻步走近,原以为他依旧深陷昏迷,可刚至床前,便撞见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裴昭已经醒了。
他静静躺着,肩头伤处被仔细包扎妥当,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唇色浅淡,却已然褪去了昨夜濒死的死寂。
长睫敛着微光,眼底是大病初愈的倦怠,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沉沉定定,含着数不尽的情愫。
听见脚步声,他眸光微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低哑:“你来了。”
嫣儿心口轻轻一颤,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定。
她轻点颔首,走上前,温柔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渗着淡淡血色的肩颈包扎处,轻声道:“大夫说你伤势凶险,需要静养,你怎幺醒得这幺早?”
“睡不安稳。”裴昭凝着她憔悴的眉眼,知晓她昨夜定然守了半宿,又彻夜难眠,心头泛着心疼,“总想着……醒来见你。”
嫣儿取过床头备好的新药与干净纱布,轻声道:“我帮你换药。”
裴昭微微擡身,任由她轻柔动作解开层层旧布。
伤口狰狞深刻,贯穿肩头,昨夜惊心动魄的刺杀画面瞬间涌上脑海。嫣儿指尖微微发颤,动作却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清理药渍、敷上新药,每一个动作都慎之又慎,生怕稍重便弄疼了他。
指尖偶尔擦过他温热的皮肉,两人皆是微微一滞。
一室寂静,唯有呼吸轻响。
裴昭静静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颤动的睫毛,认真隐忍的模样,似乎两人又回到了从前。
庆幸他活了下来。
换好药,重新细细包扎妥当,嫣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收拾好药碗,擡眸看向他。
裴昭望着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嫣儿……昨日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问得隐晦,却字字分明。
安安。
他的孩子。
“是真的。”
她擡手,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轻声吩咐:“去李府,让奶娘把小公子带来这里。”
他要见他的孩子了。
他素未谋面的,和嫣儿的孩子。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门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孩童软糯清脆的笑语。
奶娘牵着小小的身影,缓步走入卧房。
三岁的安安穿着一身月白小锦袍,眉眼精致剔透,眉目轮廓间,赫然是翻版的小小裴昭。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灵动,懵懂又可爱,手里还攥着一枚小小的糖糕,乖乖跟着奶娘进门。
他只看见屋内温柔坐着的娘亲,还有床上躺着的、眉目清俊却脸色苍白的陌生叔叔。
安安停下脚步,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
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嫣儿,眼睛一亮,挣脱奶娘的手,哒哒小步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娘亲!你今早去哪里了,安安找了你好久。”
嫣儿伸手稳稳抱住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擡眼看向床榻上的男人,柔声介绍:“安安,这位是裴将军,是很厉害的大人,过来同他打声招呼。”
安安怯生生从嫣儿怀中探出头,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床上脸色苍白、肩头缠着厚厚纱布的裴昭,一时有些拘谨,小手不自觉攥紧嫣儿的衣襟,小声喊了一句:“大将军好。”
裴昭望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小脸,心脏骤然一缩。
这是他的孩子,小小的一团,鲜活、温热,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眉眼间藏着他的神情。
他想伸手去触碰,又怕自己身上带着伤、模样狼狈,吓到年幼的孩子,擡起的手臂在半空顿住,最后只能轻轻落回被褥上。
嫣儿察觉到裴昭克制又煎熬的神情,轻轻拍了拍安安的后背,轻声哄道:“安安,把你手里的糕点分一块给他好不好?他今日身子不舒服,吃块甜糕会舒服些。”
安安犹豫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桂花糕,掰下半块,小短腿迈着步子,慢慢走到床边,糕点递过去:“诺,大将军,给你吃。”
裴昭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接过那半块沾着孩童手心温度的软糕,他放轻语气,温声问道:“安安平日里,都喜欢去哪里玩耍?”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脆生生回话:“跟爹爹去后院放风筝,还能捉蝴蝶,娘亲会给我做蜜饯果子。”
听见“爹爹”三个字,裴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那安安有没有想要的小玩意儿?下次我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安安眼睛一亮,却还是懂事地摇了摇头:“不用啦,爹爹已经给我买了好多玩具,我以后也要像将军一样,保护一方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