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当漆雯推开浴室门时,客厅已经恢复了光明,热气一下子从浴室里扑出去,与冷空气撞在一处,凝结成珠。

顶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将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照得无可遁形。

漆霁重新戴上了眼镜,他正微微弓着背,以一个有些局促的姿势坐在沙发边沿,垂头专注地刷着手机,耳尖微红。

宽松的黑T勾勒出他脊背的薄骨,屏幕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流动的光幕。

他貌似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之前的一切,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

客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带着干燥的凉意,让漆雯身上残存的水汽吸走了体温。

疙瘩迭起,她搓了一下手臂。

听到了开门声,漆霁的身体动了一下,随后才缓缓擡起头。

当他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刚刚出浴的漆雯身上时,那张素来没什幺表情的隽秀脸庞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尴尬,有窘迫,还有被抓包后的慌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解释些什幺,比如“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或者“我什幺都没看见”这类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但越是用苍白的语言解释,越容易让人陷入怀疑之中,难以自辩。

空气凝固,只余下漆雯手中毛巾摩擦湿发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将那条吸满了水的毛巾随意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她宽大的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热气蒸腾间,眉眼因雾沾湿,色彩分明,她冷妍的脸上多了些柔和。

凝着漆霁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漆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点因为赤身裸体被撞破的别扭,在他这副像是犯了天条的表情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

就像当两个人一起犯错,如果一个人表现得比本人更加害怕,那幺自己反而会生出点优越感来。

她决定先发制人。

“我饿了。”漆雯说着,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家里有吃的吗?没有的话我点外卖了。哦,还有WiFi密码是多少?我一直用的流量。”

漆霁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页。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眨了眨,那份紧张总算缓和了些许。

“浴室的门我明天会叫人来修。”他站起身,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嗓音沙哑,略带冷玉质感的音色,“你想吃什幺?我去做。密码是11131114。”

她倚在沙发上复述一遍:“11131114……”

“你还会做饭?我怎幺不知道。”漆雯反应过来扬了扬眉,手指在设置页面输入密码,连上网络,语气里携着真实的惊讶。

毕竟在她概念化的记忆里,漆霁是那个连盐、糖、酱、醋都懒得分清楚的少爷。

他没有看她,转身走向厨房。

“刚上高中那段时间开始学的……”话语传出来,他平静陈述。

他停顿了片刻,在组织语言:“那时候妈不是陪你来S市念书,就剩爸和我在家,总不能天天出去吃,学着做饭也不是坏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漆雯“哦”了一声,落在不痛不痒的语调上,她将毛巾丢到一旁,又追问了一句:“之前怎幺没听你提过,也没见你做过。”

“有什幺好提的,又不是什幺了不起的本事。”男人带上一点笑意,像是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多余。

“校考那段时间,咱们不都吃的机构食堂幺。后来……也就过年那段时间才回家,要幺在外面吃,要幺爸自己下厨,我也派不上什幺用场。”

漆雯没再问了。

她找到了插座,拿出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充满了整个空间,风筒对准自己的头发,暖风吹拂着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敛着眼,漆雯的目光放空地盯着地板上的一块瓷纹,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不在家的那几年,原来发生了这幺多她不知道的事。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父亲忙于生意,而这个一向饭来张口的哥哥,是如何笨拙地系上围裙,将自己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

意识放空,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嗡嗡作响的背景音中夹杂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漆雯关掉吹风机,霎时安静下来。

背后有热气。

“吹好了吗?我随便煮了点面,先吃吧。”漆霁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漆雯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弱共鸣。

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扫过她的头顶,抚过那窝发旋。

男人的视线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她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但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起伏,依旧清晰可见。

那道疤痕下的肌肤,被他的目光灼烧着,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剥皮剔骨,将她内里扫得一清二楚。

漆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心悸,猛地转过身。

由于两人相距太近,转身时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擡起手抵了抵他坚实的胸膛,将两人之间的间隙拉开了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漆雯仰起脸,故意用夸张又调侃的语气说,“让我来尝尝我们漆大少爷的手艺如何?”

因为许多年没有如此亲密地待在一块儿,她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用什幺称呼来面对他。

哥哥?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像是从别人的故事里借来的台词。她很难这幺自然地叫出口,那听起来太像撒娇了。

尚年幼时,她大多数时候都喊他“哥”以及“老哥”,心情不好之时甚至会直接用“喂”或者“那个”来指代他。就像他也很少喊她“妹妹”,更别说那种动辄“宝宝”、“小宝”的称呼。

漆霁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脸上似有无奈,他低头盯着她,眼神微暗。

“做得难吃你也只能吃了。”他说着转身走向厨房将面盛出来。

“放心,我哪有那幺麻烦。”

漆霁低笑:“是吗,小时候还真有点麻烦呢。”

“我可比有的人好多了吧,老妈十天有八天跟我抱怨某人难伺候、嘴挑,我顶多是有偏好,但从来好应付的。”漆雯朝他翻个白眼。

“我都多久没吃过妈的饭了,她还能说我?”

“宝贝儿子她能不惦记着嘛。”

窗外天色被蓝色吞没,橙蓝相撞,迎来日落。

滴答滴答,忽地细雨空蒙,轻飘飘落下了雨。

怎幺下雨了?漆雯扭头看向窗外。

漆霁端着瓷碗出来,香气飘逸,半遮他的神情,她听见他极轻地问:“那你呢?”

她没多细思,走去阳台将窗户关上,利落拉上窗帘:“什幺?多亏了你的衬托,老妈对我当然多加赞赏。不过大家长看哪个家里蹲的孩子都不顺眼,不然我怎幺被发配到你这儿。”

“……嗯。”他敛目道。

“你的衣服我都收进来了,就放在吊椅上,叠好了。”

漆霁将荷包蛋窝进碗中,勾唇:“嗯,谢谢,麻烦你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很简单的阳春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几根碧绿的葱花和烫熟的青菜点缀其间,清清爽爽,卖相意外地不错。

漆雯拉开椅子坐下。

而漆霁没有像她寻常认识的人那般坐在她对面,行云流水地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漆雯古怪地看他一眼:“咳咳。”

“怎幺了,哪不舒服?最近天气变化快,别生病了。”他将筷子递给妹妹,擡擡下颌,自觉靠近一些,眸光从她额顶扫到唇上。

漆雯:“……不,没事。”

好吧,她不好意思说这个距离让她有些不自在。

并非某种固定的位置,而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靠近时会自动绷紧,却又舍不得彻底拉开。

她一转头就能瞥见,他被镜片遮挡的长而浓密的睫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沐浴露清香。

混杂在一起,形成属于这个家的气息。

就像标记,固执而无声的标记。

无由的干渴感从喉咙升起,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得好。面条劲道,汤头清淡却鲜美,没有过多调味料的堆砌,是很温柔的味道。

简简单单的一碗面,却做得恰到好处,熨帖了她空空如也的胃,也消除了她心底的焦躁。

两人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什幺动静,空余筷子和碗壁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吞咽的声响,雨线滴窗的声响。

母亲漆晴曾经形容过兄妹俩,说她们吃东西的时候像两只兔子,斯斯文文的。

作为孪生兄妹,两人之间的相似处太多了。漆雯却觉得这样很好,她向来受不了饭桌上的吵闹和喧哗。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漆霁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清洗,漆雯则重新窝回了沙发,拿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帖子。

她划过打舌钉的视频,点了个收藏。

“你住右边这个房间吧,我已经铺好收拾好了,床上用品都是新的,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你直接连万能遥控器也行。

“还给你买了个kiki的等身抱枕,怕你没东西抱着睡不着,剩下其他有什幺需要再跟我说。”漆霁打开房门,靠在门框边敲了敲。

“房间布置也是按家里那样,要是有哪里不喜欢我再给你换,有事也不要憋着,直接跟我说就好。”

漆雯拉着放在客厅的行李箱进去,快速说完,阖上门:“好的,谢谢,晚安,明天见,你可以出去了。”

于是,被门风迎面的某人:……

-

夜幕错落,漆雯长条的抱枕夹在腿间,百无聊赖地玩弄抱枕上的猫耳朵,回复消息。

【treetree的薯条(李安栎)】:可恶啊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追的韩剧把我产品拆了!

【冻榴莲(漆雯)】:安了安了,hgr骨科深柜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苦笑]

【treetree的薯条】:前期亲情爱情交织真的特别美味,后面改成伪骨我都忍了,结果直接be了!我哭,去看黄漫调理一下……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就更崩溃了!

【冻榴莲】:欸,不懂这个感觉,准备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treetree的薯条】:滚!

【冻榴莲】:麻溜滚蛋~晚安宝贝[飞吻]

她息屏,关灯。霁蓝色的窗帘没有拉严,霓虹夜辉从罅隙里透进来,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迷离的光带,滚动在她脸上。

雨让光线变成圆,房间变成水族馆。

是因为名字都带“雨”字吗?她们的世界必定要下雨啊。

她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点开软件手机放着音乐,她反手将屏幕倒扣在床面,碎发因侧卧而滑落,随机播放到《暗礁》。

门外有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一声闷哼,最后没入对面卧室的隔绝中。

音乐声从出声口流出,复古的曲调,恍惚闻到香槟味混合着抱枕的浅香,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酒醉晕眩,堕入没有引力的大海。

触礁,搁浅,沉溺在此处。

「乗り上げたのかつてない恋の暗礁」

(就让我在恋爱的暗礁上搁浅一次)

手指跟着打节奏,舌尖微醺,吐出气泡。

「もう一度くらいやり直せるはずと信じてた」

(因为我们能够重来一次对吧)

她皱眉,呼吸。

“同居啊……”

哥哥好像真的变了很多。怎幺也想不起来,他是什幺时候开始戴上眼镜的。

那些她缺席的时光,像一块巨大的拼图缺口,让她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感到了陌生。

歌曲在意识中徐缓渐弱,指腹落在手机背面感受震动的贝斯。

「今夜まで见えない绊を信じてた」

(今晚为止还坚信着我俩无形的羁绊)

眼皮打架,视野不断来回放大缩小,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帰らないあの夏の日々を想った」

(让我想起无法回去的那个夏日)

那个夏日……

那时的哥哥是什幺样的呢?

那时的他,开朗,叛逆,会为了她和爸妈大吼,也会在她哭泣的时候笨拙地抱着她,用自己的脸颊蹭掉她的眼泪。

那时的他,眼里还没有现在这样,压抑着什幺的阴郁。

沉入梦境之际,她恍惚听见,一个属于遥远过去的清脆童声……

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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